三天后。
又是一个训练日。早晨七点,闹钟还没响,我醒了。准确地说,是被尿憋醒的。昨晚睡前喝了太多水,膀胱胀得像要炸开。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顺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厉深。昨晚凌晨发的。
“明天晚上来练胸。六点。”
凌晨两点。他那个点还没睡。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枕头上,翻身下床去上厕所。膀胱空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点。回到床上,我又拿起手机,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不是“来练练”,是“来练胸”。他开始给我安排具体的训练内容了。
我没回。锁屏,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他,是工作群的消息。我锁屏,把手机塞回去。
到了公司,打卡,开电脑,泡了一杯咖啡。HR的日常就是这样,整理资料,筛简历,回邮件。没什么新鲜的,就是耗时间。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凌晨两点,他发消息说“来练胸”。一个教练,凌晨两点不睡觉,给人发消息。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下午开完会,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没忍住,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他发了新动态。一张照片,他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几盘炒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他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他冲着镜头笑——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着,帽檐下面的阴影遮住了眉骨,但能看到他的视线是正对着镜头的。他在看拍照的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谁给他拍的?他跟谁一起吃饭?对面坐着的是谁?
我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点了个赞。
然后我突然清醒了。我在干什么?我跟他什么关系?我有什么资格给他点赞?我把赞取消了。
“看什么呢?”小周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赶紧往下划了一下,假装在刷朋友圈。“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我顺手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周拉开椅子坐下,瞟了我一眼。“你刚才那反应,跟做贼似的。”
“热的。”
“办公室空调开着呢。”她没再追问,打开电脑,“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在回邮件。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照片。他对着镜头笑的样子。帽子压得很低。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谁给他拍的?跟谁吃的饭?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问题压下去。
下班了。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小周拎着包走过来:“走啦?”“嗯。”“去健身房?”“……嗯。”她笑着挥了挥手,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走廊里也没人了。我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的“明天晚上来练胸”。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锁屏。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刚要关上,手机震了。
“今晚来吗?来的话,我等你一会儿。”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好。”
电梯门关上了。
我到健身房的时候,力量区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器械安静地立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他站在推胸的器械旁边,黑色背心,运动短裤,手里拿着水瓶。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先热身。”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动态拉伸,肩膀、胸椎活动开。”
我跟着他做了几分钟的动态拉伸。他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慢一点”“幅度大一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拉伸完,他带我走到坐姿推胸的器械前。
“今天练胸。”他说,“坐姿推胸,固定器械,先把动作模式练好。”
他调整了座椅高度。我坐上去,背部和头部紧贴靠背,腰部微微弓起,眼睛平视前方。“握把的高度要与胸部上沿在同一水平线上。”他说。我握住把手,他站在旁边,伸手帮我调整了一下手腕的位置。
“推的时候呼气,胸部发力,手臂不要完全伸直,肘关节微曲。回来的时候吸气,控制住,不要被重量带回去。”他绕到我身后。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我手上,带着我推了一次。“感受胸肌发力,不是手臂。”
他的胸口没有贴上来。隔了一段距离。但他的呼吸落在我后颈上,温热的,慢慢的。我整条脊背一下子绷住了。
“试一下。”他说。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推了一下。器械动了,铁片哗啦响。
“慢一点。控制住。”
我又推了一下。这次慢了一点。
“好。再来。”
我继续做。他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慢一点”“呼吸”“不要借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没再看别的地方。旁边有人说话,他没理。
做完一组,他递给我水。我喝了一口。
“动作比上次稳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记得上次的动作。
阿奇背着包从力量区那边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厉深,又看了一眼我,笑了。“哟,还在呢?”
厉深没说话。阿奇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从来不教新人的,你可是特例。”他冲我一笑,“好好学吧,加油。”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坐在器械上,脑子里全是阿奇的话——“他从来不教新人的,你可是特例。”
“第二组。”厉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做。
练完三组推胸,他又带我练了坐姿划船。我坐在器械上,胸口贴着靠垫,双脚踩实,握住把手。
“背挺直,肩胛骨往中间夹。”他的手掌按在我肩胛骨中间,用力按了一下,“这里,感受一下。”
我试着收紧背。他的手掌感觉到了,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手没有马上收回去。指尖从我的肩胛骨滑下来,经过背阔肌,停在腰侧。停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的呼吸重了一点。他没有看我,看着器械。
“拉的时候吐气,手肘贴着身体往后带,不要打开。”
我往后拉。这次背的感觉很明显。
“好。再来。”
他收回手,退到旁边。我继续做,他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慢一点”“控制住”。练完的时候,力量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吼哥走了,阿奇走了,前台小姐姐也走了。只剩几个在角落里练的,还有他。
“拉伸。”他说。
我走到拉伸区,趴在瑜伽垫上。他蹲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我背上,另一只手托住我的手臂,轻轻往上抬。他的手掌很烫,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他按了一会儿,收回手。
“起来吧。”
我从垫子上爬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我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力量区入口,背对着我。黑色背心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展开的翅膀。
他转头,看到我。“走了?”
“嗯。”
他关了力量区的灯,整个健身房暗了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走廊尽头亮着。他推开门,让我先出去。我走出去,他跟在我后面,锁了门。健身房在商场里,商场已经没什么人了。电梯停运了,我们走楼梯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在我前面,我走在他后面。
走到一楼,他推开门,夜风涌进来。他侧身让我先出去。
“你住哪儿?”他问。
“东边。坐地铁。”
“几号线?”
“十号线。”
他点点头。“我住附近。顺路。”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出商场,走到街上。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走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还有一点点薄荷味的沐浴露。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
“你到地铁站是往那边走?”他问,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嗯。”
“我住那边。”他指了指地铁站对面的楼。
走到地铁站口,他停下来。我转过身,看着他。路灯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可以后天再来。”他说。
“好。”
“来之前你可以跟我发消息。”
他看着我。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眼神柔和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好。”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地铁站口,看着他走远。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我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凉。刚才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凉。他走了,才发现凉了。看来他才是那个热源。
我转过身,走下地铁站的台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心跳很快。但嘴角是翘着的。
? 小川有话说:
他不教新人为什么?嘿嘿,该不会是?
下一章预告:练腿日。他从背后扶我的腰,站起来后手没有立刻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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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从来不教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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