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沈白缙已经选定了云顾,小孩蛮机灵的。
沈白缙一要出门,云顾抢着推轮椅:“哎老大!你坐着吧,宁大夫给我讲过你的情况咧,我肯定是要照顾好你哩!”
沈白缙分辨着语言,嘱咐他:“你先跟着他学一学官话吧。”
云顾郑重点头:“明白。”
云顾生性天真烂漫,不像宁了解那样太过聒噪没有边界,能添一些轻松的氛围。
对于别人的评价,宁了解全然不在意,他只要是有人陪着说话就高兴,而且他还擅长多种方言,兴致勃勃教起了云顾。
“欧呦了不得,我不仅会官话,还会北边话、南边话、中原话、西边话、东边话……”宁了解说一句,跟着切换一句方言。
云顾叹为观止,对他竖起大拇指:“太厉害了!”
云顾本就活泼开朗,两人谈天说地很是投机。
谢还无将池争培养了一段时间,这孩子在武功上有些天赋,是个好苗子,就是有些太沉默寡言了。
谢还无思考片刻,觉得沈白缙也许不会喜欢,于是琢磨着又准备了一份礼物,然后才带着池争去敲门。
走廊一面临着院子,风能吹着,还带着凉意。
屋内还是从前秦王时期的样子,沈白缙不在意这个,住着时候也没添过什么装饰,都是些木质的用具,含蓄素雅,没有太多奢华的东西。
“咚咚——”
沈白缙将切好的药材小块丢进舀里,木杵起落发出闷响。
桌子上放着各式找寻来的药材,沈白缙坐在桌边研磨了一会儿,停下来嗅了嗅舀里,又添了一味药材。
他新近研究了借用药草等物施展巫术,这样不仅节约内力,还能借助引子施展更多招数。
这时,敲门声音响起,沈白缙研磨的动作停下来。门外的只能是谢还无了,宁了解忙着教云顾,而他也不认识别个,少有人会来寻他。
不过谢还无何时变得这样礼貌了?
两人虽然同住一院,但谢还无的屋子基本空着没去住,他本人在沈白缙屋里扎根赖着不走了。
谢还无之前住的是主屋,也是最精美的屋子,虽然也是素雅的,但用的材料都名贵无比。
沈白缙重伤刚捡回来时住过,后来闭关时也住过。
要是秦王知道了自己惊心布置的屋子竟然遭了冷落,说不定要大大的生一番气。
沈白缙是有些好奇这王府的来历,但这事过于久远,而且巫教的发家史想必不是有趣的,连宁了解都不知道知道底细。
他眼下也没继续探究,至于谢还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沈白缙没有阻拦,也不会阻拦,反正这些地方这些东西都是谢还无的。
谢还无很得意,不仅睡沈白缙的屋子,还睡他的人。
谢还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冷着脸的小孩,沈白缙才发觉,原来是有别人在。
那小孩鼻梁挺翘,嘴唇紧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很有大人皱眉的严肃样子。
沈白缙抬起头:“怎么?”
谢还无笑着:“阿久,我看光是云顾一个还不够使,给你准备了个随从,很听话,也有些功夫。”
沈白缙拒绝道:“不必,我已经有云顾了。”
他看不明白谢还无什么意思,两人虽然同在一处,却没有谈心。沈白缙知道这有些问题,但他的脑中有太多的事占着,暂时无暇去想这些。
谢还无先发制人:“你喜欢他们叫老大么?池争,快叫。”
池争面上仍是冷的,但乖巧喊人:“老大。”
沈白缙狐疑地看了一眼,这个场景有些诡异。
谢还无像带着儿子来投奔他的怨夫,孩子是沉默寡言表情隐忍而且聪明的,最重要的是——缺少父亲缺少父爱。
沈白缙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赶出脑子,他一定是宁了解讲的话本听多了。
可他的思想又忍不住发散,不过——池争看起来年岁不大,九岁?十岁?按照宁了解的说法,谢还无完全生的出这个岁数的池争。
许是沈白缙的眼神太像宁了解胡扯时的样子,谢还无忍无可忍辩解:“停——他和云顾差不多大,宁了解又胡讲了什么?”
沈白缙:“……”
云顾今年十二,看着也挺小,估计他们都是在外流浪饿的了,所以身形瘦小。
不远处正和云顾滔滔不绝的宁了解打了个喷嚏,也许他接下来还会挨他的上司他的兄弟的揍。
谢还无挨着沈白缙坐在桌边,从侧抱着人趴在他耳边:“留下用吧,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还无总是会想,沈白缙为什么这样冷漠,就像一阵捉不住的风。
沈白缙顺着谢还无的眼睛看过去,黑眸里面深藏不露,其实谢还无才是最会隐忍的。
其实谢还无的想法很简单,他也有事务要处理,不能时刻跟着沈白缙,沈白缙在做事,他也怕惹得人厌烦。可他不能接受沈白缙离开他的探查范围太久。
谢还无自幼父母双亡,身边一开始只有几个兄弟,后来虽然多了师父师兄,但这些关系始终不是唯一的最特别最重要的。
他第一次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欲擅其专,心里又很不安,却又怕吓着沈白缙。
安排一个人跟着再方便不过了,他随时可以通过咒术看到那边的情形。一则不好让云顾一个人忙这么多,再者云顾是沈白缙挑住留中,怕是不容易搭上线的,池争会更听他的话些。
谢还无摸出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盒子放在桌上,示意沈白缙:“打开看看。”
那是一只檀木盒子,放在一堆杂乱药材中,很容易就看出其身价。木盒莹润细腻,木头的纹路行云流水地顺着盒面蜿蜒,盒扣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细脆轻响。
掀开盒盖,内里铺着一层青色绸缎,一杆乌木烟杆静静搁在里面。
乌木经天地灵气滋养,纹理如金丝游走,泛起琥珀般的柔光。
这东西一看就是稀奇玩意儿,沈白缙看了谢还无一眼,一向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有些惊奇,谢还无用眼神示意他拿起来看看。
曲线从握柄处微微收束,顺着指节的弧度自然舒展,握在手中恰好贴合,凉润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杆头的烟锅是精银打就,外边还做了缠枝莲纹的花样。最精巧的是烟嘴,取整块玉掏膛而成,玉色凝如膏脂。
玉嘴与乌木杆衔接处,嵌了一圈极小的足金绞丝边,不显张扬,只在转动时漏出一点碎金似的光。
沈白缙举起烟杆,尾端的绛色穗子带着上面缀着的暗红色珠坠轻轻晃荡,很漂亮。
烟杆长约一尺,从握柄到烟嘴,比例匀停,拿在手里轻重合宜,可见谢还无是用了心的。
谢还无解释:“可以和你这些特制的药末药草丝放在一起点,是个伪装。”
毕竟要是双方打架时,掏出一些不知名粉末点燃很不妥帖,太引人注目,换成烟杆,别人只当他想抽一口烟。
这礼物送的很巧,让沈白缙有些心动,更何况他对漂亮的东西不管有用没用,一向没有抵抗力。
谢还无蛊惑道:“两个礼物一起收了吧。”
沈白缙抿着唇,内心激烈挣扎。
池争就这样和烟杆一道塞给沈白缙。
谢还无后来很后悔,本来想着烟杆最方便伪装,拿着又顺手,谁知沈白缙竟然有时调配了烟丝自己抽。
虽然是药材,没有什么味道,但是药三分毒,还和巫咒的药粉掺在一起,总归是不大好的。
沈白缙摆弄着手里的东西,非常结实的烟杆,还可以用来抽人,不过按照他眼下爱不释手的样子,暂时是不会用来做这个的。
沈白缙调配了不少药粉药草,这些他坚持自己做,不假于人手。
池争立在一边,这小孩非常古板,沈白缙不发话,他就一刻不停地跟着。现下沈白缙忙着制药,他就乖巧的站一边等待。
沈白缙现下精神还算稳定,可以说全靠巫教里其他人衬托。
听宁了解说过几句,有个男的对那天新来的小女孩寒照雨出言不逊,寒照雨就发了疯要咬死他,又是撕又是砸,那男的头都破了。
宁了解说的时候心有余悸,“我这张嘴最容易惹祸,可得小心别得罪她了,以后在她面前要少讲话。”
沈白缙心说你还知道啊,要不是医术高超,就宁了解这嘴,早让人生吞活剥了。
过了很久,沈白缙回过神,发觉池争仍然在,便偏过头去看他:“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池争眼神坚定:“誓死追随老大。”
沈白缙眨了眨眼,竟有些不好意思。
这应当是谢还无教的了,宁了解讲的教主史上说,谢还无还小的时候,就是这般有义气。
沈白缙讲话难得有些不流利:“这倒不必……如此……”
沈白缙赶紧喊人:“云顾!”
云顾亲亲热热地应答,他现在官话已经讲的很好了,整个人像一颗弹簧一样窜了出来:“来了!老大!”
沈白缙淡淡吩咐:“你带他熟悉熟悉环境吧,以后你俩就是搭档了。”
云顾不会追问为什么,严格执行沈白缙的命令:“保证完成任务!”
说着,云顾弹跳到池争面前,风风火火地就拽着他出门去:“来吧,小老弟,老大都发话了!”
这些新词,许是跟宁了解学的。
云顾带着池争逛了一圈,逛进了中厨。他嘴巴甜,哄得厨娘给了他一碟糕点,有好几个样式。
云顾端着糕点又跑出去,厨娘的声音还在后边:“小心点,别跑这么快!”
云顾拉着池争跑到外面坐下,递给池争一块桂花糕:“我给你说,这里伙食可好了!我现在过的,真是以前的我难以想到的好日子!”
云顾大方道:“这是教主爱吃的,每日都备着许多,随便吃!”
云顾在巫教待了不久,已经完全混熟了。
池争没笑,也不说话,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看着云顾,看得他心里发慌,以为他不爱吃。
结果下一刻,池争迅速将手伸过来,云顾还没注意,手里就空了。
只见池争手里捏着糕,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连咀嚼都透着一股“我才没有很想吃”的矜持。
云顾:“……”
他教育着:“又不是不让你吃,东西多的是,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不行,会给老大丢脸的!”
池争迟钝地点头:“哦哦。”
云顾又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才继续小声说:“你知道吗?就那个教主,他简直对老大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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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烟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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