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挨个搜查，翻箱倒柜的声音逐渐逼近，夏夏无措地抓住谢白薇腕处，谢白薇能感受到夏夏手心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略带安抚地拍了拍她，手刚虚空抬起，门便被人破开，身着盔甲的女兵见到屋里还有几人，顿时如临大敌，“这里还有人！”

一声嘶吼，除了几位看守喽啰的，其余人全部拎刀汇聚于此。

“他们啊，”喽啰怯生生撇了一眼，如竹筒倒豆噼里啪啦交代了个干净，“他们是被老大……不，是那个逃犯请回来的，你看桌上的好酒好菜，逃犯自己都没舍得吃，但是上官，逃犯的心思哪儿是我们能猜到的，我们只是听吩咐办事儿，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好像还挺厉害，逃犯对她恭恭敬敬的。”

末了他没忘谄媚地补充一句：“上官，我这，这算不算戴罪立功？”

“当然，”女声尾音拖长，慢悠悠地说出了这个喽啰听了想死的话，“不算。”

喽啰僵硬着背慢慢回首。

只见他刚才出卖的人此刻正好好的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出来。

喽啰先是一愣，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大骂一声，“原来是官匪勾结！畜生！你要拿我们顶罪！”

喽啰这句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跟着头儿本就是为了口饭吃，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官府抓了说不定也就是打一顿关一关，至少还有条命在。

但若是命都要没了，还不如搏一把。

只是他们忘了，能跪在这儿的，全是刚才被人按着打的。

刚一个起身，大刀便唰地架在了脖子上。

谢白薇来到那个最初说话的喽啰跟前，在她身后夏夏还亦步亦趋地跟着，警惕地注意着周围这些当兵的。

她不屑看这些土匪一眼，对为首的丁泠道：“把他带进去审，绝对有货。”

夏夏还在想姑娘这是在跟谁说话，却见丁泠挥手，两个士兵把小喽啰单独拎出来，跟提溜小崽子似得，把人扔进刚搜过的空房里，随即惨叫声源源不断传来。

那叫声撕心裂肺，每一次都让剩下的小弟一哆嗦。

所以当谢白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们生怕下一个被拎出来的是自己，却又无法反抗只能相互团在一起瑟瑟发抖。

渗人的寒意在人群里不断发酵，谢白薇来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前，有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宏山上跟衙役打起来的是秦钰的人，你为何要上前帮忙？”

刀疤男闻言憋得满脸通红，偏找不出理由反驳。他当时外出执行任务，也没人告诉他山寨已经被人攻陷，他哪儿能知道。

况且当时看那架势寨子里的人要输，他哪儿有时间思考分析那些有的没的。

刀疤男不答，谢白薇却明白了。

她说话声不疾不徐，轻飘飘地话顺着冷风就灌进人脊梁骨，“刚才被带进去的那位是个什么人品，大家心里都有数，倘若还有想活命的，不想干等着被人泼脏水的，也可以主动跟我们说说。”

有个胆大的稍稍直起身，“你，你们想问什么？”

谢白薇视线随声而来，他吓得又一哆嗦跪坐了回去。

“屠村，有没有过？”

其中一个土匪叫嚣道：“没有！哪个兔崽子用这个污蔑老子！咱们都是绿林好汉，为的是个‘义’字！不干这种龌龊事！”

她问：“那宏山村里的秦娘子是谁杀的？”

另一个人开口道：“是…是……”

谢白薇不耐烦听他们胡诌，“我去过秦娘子家，现场情况我清楚。”

“是高次！就就是刚才被拖进去的那个！”

话音刚落，说话人顿时感觉背后一重，被人从后面踹了个大马趴。

踹人的女兵想也不想直接反驳，“不可能，就刚才那个怎么可能从秦都尉手下逃走！”

她们来的路上早就听过这则传闻，但大伙都是跟秦钰多少次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姐妹，自然不信这些。

“哎呦，姑奶奶，一个不行那若是一群呢？小的命还在您手里攥着，哪儿敢骗您啊。”那人既被踹倒了也不起来就这么趴在地上，双手越过头顶以一个虔诚的姿势继续道，“您先容小的说完。”

见姑奶奶没继续，那人继续，“那寡妇……”

谢白薇打断，“称名。”

“那那那秦若长得好看，高次垂涎已久，终于找到下手机会，他就带一帮小弟去了，可据他回来所说是秦将…将军想要杀秦若，但具体咋样就只有跟他去的几人知道了。”

那姑奶奶闻言提刀喝道：“哪几个跟他去的？站起来！”

没人起身，场上一时间安静良久，姑奶奶等不及正要再问，就听见地上趴着的那个哽噎道：“跟高次去的几个，回来便遇到各种事情，反正人是全死完了。”

个中缘由这些小弟岂能不知，但高次为人圆滑，在几个老大手下都颇得青睐，大伙儿就算想为几个弟兄报仇，也一直没寻到机会。

一声冷哼从山寨外传来，多日不见的秦钰身披盔甲大步流星地朝大家走来，“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冰冷的甲胄随她步伐碰撞，刚从山下杀上来的秦钰周身杀气未消，脸上不知沾上谁的鲜血，一道长长的血印子从左眼延伸下去。

在秦钰身后，还跟着自苍山一别就再没见过的时燕。

山寨里一群人中，秦钰最先注意到谢白薇，她大步跨过去，“你可受伤？”

谢白薇反握住她手，“我没事，秦姨受委屈了。”

见到她一切安好，秦钰松一口气，“没什么委屈的，你好就行，可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时小子跟我说时我还不信，你不应该在来安吗？”

“这事说来话长。”谢白薇瞥了卫和俞一眼。

对方正在跟时燕说话，谢白薇看过去时正好撞上时燕探寻的眼，她无声勾了勾唇，拿出绢帕细细替秦姨拭去脸上污渍。

秦钰不习惯被人这么照顾，她拿过谢白薇手上绢帕，正好也有事要问谢白薇，她低声道：“卫长缨会带队来此是不是你联络的？”

上次来安分别，为了自己日后不在她身边好歹有个方便，秦钰将姐几个的联络方式一同交给谢白薇，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用上了。

谢白薇柔柔一笑：“卫家想杀我，喊姨娘来只求自保。”

秦钰恨铁不成钢，“你可知身为一方都尉，擅自率军离队是死罪！”

“朝廷给秦姨鱼符，那便可调动洛州一带的兵马，况且，”谢白薇看向门口进来的那道身影，“她不会自己单独来。”

秦钰微微一怔，口中话还未出口就听见从门外传来道声，正是她们在谈论的卫长缨。

她同样身着盔甲，大咧咧地冲二人的方向道：“好姐姐，见了她便要忘了我吗。”

卫长缨控制住山寨后，立马率队杀出去接应秦钰，仔细算她应该还是卫家远支，只是早年太过离经叛道，直接不回家了。

见到她，秦钰笑开了，“自不会忘了你。”

秦钰给二人相互介绍道：“这也是你姨娘，当初与我一同服役于你娘麾下，都是一起从战场上下来的。”

卫长缨来到二人跟前，略带审视地看向谢白薇，久经沙场锻炼出的气势哪怕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却依旧想避开她的打量，“你就是将军女儿？”

“是。”谢白薇识趣往后退了一步，让开的位置正好让卫长缨站了过去。

卫长缨拉着秦钰到寨子外面商量事去了，寨子里留丁泠看守，不过底下士兵也不用吩咐，一切进行的井然有序，人手不够只要还能动的自动加入搜查行列，夏夏懂点包扎也穿梭在伤患中忙起来。

众人忙碌地穿梭在囚徒伤患之间，偶尔走的急了还会踩到散落一地的兵器。

叮铃哐啷一阵声响。

“姐姐，”时燕不知何时跟卫和俞聊完了，来到她这边关切问道，“怎么了。”

他注意到谢白薇视线一直盯在地上散落的兵器上面，“有什么不对？”

谢白薇只微微侧过头对时燕道：“幼时母亲教行军打仗之事，你比我感兴趣，可瞧出其中有什么不对？”

时燕摇摇头，“这满地皆是土匪兵器，打输了丢盔弃甲再正常不过。”

万千头绪中似乎总有个发光点谢白薇抓不住，士兵搜查已经结束，山寨几个门大咧咧敞开。

木质门框上竖条纹同跟前几日飞穿过的羽箭逐渐贴合，那一声声嘶喊又重现在耳旁，无数粗布麻衣背着劣质箭矢冲向差役。

“不对，”谢白薇想起之前在宏山看到的那场仗，她问时燕，“你可知现下朝廷给士兵配的都是什么兵器？”

时燕不假思索，“不尽相同，士兵所使用武器多与所对敌军的进攻特点有关，地势、阵型、将领所长、士兵作战素养等都是密切因素之一，目前朝廷给士兵统一配置的应当是横刀，以及少量……”

时燕蓦然停住，他视线落在地面上一把掉落的战刀上。

“陌刀……”

那刀双刃长柄，长约一丈，完美的刀锋上闪烁出凌厉寒光。

时燕惊道：“是陌刀！”

就连朝廷府兵都只给少量精兵装配的陌刀，竟然在这里不要钱似的遍地横生！

时燕拾起陌刀双手握柄，斜劈向下正对一个由粗木桩做成的矮凳！一道寒光闪过，矮凳登时对半分开！

陌刀制作精良所用材料价格昂贵，正因此朝廷才没能在士兵中大量装配，这把刀锋如此锋利，可见材料不差。

时燕视线下意识望向谢白薇，发现她正拧眉看向寨子里敞开的房间。

那里黑洞洞的，些许光线顺着漏风的窗户照进去，阳光洒在空空如也的桌子上，一只饿得干瘦的老鼠从桌面上窜过，带动整张桌子摇摇晃晃。

一个土匪窝却连普通百姓家都不如！

谢白薇道：“连陌刀都能搞出来的土匪，寨子里却分文没有，不奇怪吗。”

笼罩大地的日光被乌云遮挡，天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