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猎猎卷起地上跪着的土匪发梢。
当初能上山当土匪，为的就是不挨饿，可从士兵们搜出来的东西来看，金银珠宝是一点没有的，粮食是只够维持三两日的。
一个土匪窝居然穷成这样！
还有天理吗？！！
一点钱没有，可朝廷都嫌贵的陌刀，这里不说人手一把，也绝不算少。
丁泠在外顶风继续审这些人，审高次的士兵出来向她汇报，“吐干净了，他知道的果然不少。”
未等丁泠答话，谢白薇先她一步道：“再审！”
士兵愣了愣，看向似乎有些不悦的丁泠，见她点头了，才答：“是。”
谢白薇：“问问他关于山寨钱财、武器的事。”
显然觉得不对的不止谢白薇一个，还有那群跪在地上的土匪，一个个见到士兵们搜出来的东西先是感到奇怪，随后骂声一片。
谢白薇嫌吵转身出了山寨，夏夏亦步亦趋，满脸崇拜的跟着。
两道离去的身影映在时燕的瞳里，直到渐渐消失。
“哇！姑娘你好厉害，这你都能看出来，”夏夏对她简直要崇拜了，她不好意思笑笑，“我还以为土匪有几样兵器不算奇怪呢。”
谢白薇随手揉了揉她发顶。
不过夏夏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姑娘，你这么直接命令那些士兵不太妥吧……她们上官还在旁边…”
将夏夏发顶揉得一团乱，谢白薇满意地松开手，“嗯，若是不想听，刚才就应该驳了我，但她没有。”
夏夏顶着揉乱的发认真思索。
谢白薇视线早已越过她，看向那头正在交谈的两位姨娘，“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她们肯定也知道。”
夏夏疑惑：“谁？”
秦钰似有所感，在跟卫长缨交谈之时不经意转头看向这里，她用眼神向谢白薇询问怎么了。
卫长缨注意到秦钰异样，视线随着望去见谢白薇带着夏夏正往她们这里来，风带起长衫模糊出劲瘦的小腿轮廓，她的步子很稳。
这个人虽然是将军遗子，可卫长缨却不怎么瞧得上这人，不说别的，光说来信劝她投靠卫家，就足以说明这人阿谀谄媚！不靠谱！
所以还未等谢白薇到跟前，卫长缨率先别过脸去，不想搭理她。
谢白薇来到跟前，向秦钰说明里面的情况，得到卫长缨的一声冷哼，“这些秦姐姐早就知道了。”
卫长缨对谢白薇剑拔弩张，秦钰干脆笑笑接过卫长缨话茬，“落雁崖上情形与此地相同，那时我便发现不对，便想暗中查看，没想到这附近山寨情况都差不多。”
谢白薇道：“这事够稀奇的。”
她微微侧过头，寨子里的土匪对士兵搜出来的东西感到不满，都在嚷嚷瞧不起他们寨子。
“……”
再往后，风大得几乎要听不见寨子里的言语，一滴透明雨点落下，润湿土地。
山路上传来一阵吆喝声，“都尉，奎大抓住了。”
卫长缨高兴正要上前查看，可前来的小兵欲言又止。
她带兵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的，眉眼一竖，“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卫刺史派人来说秦都尉违抗军令，下令押秦都尉回去候审！”
天空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不见，落下的雨点接连不断，逐渐连成细细密密的线，谢白薇落在身侧的指尖猛得缩紧。
秦钰面色一凛，“不可能。”
天空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不见，落下的雨点接连不断，逐渐连成细细密密的线，一滴滴砸在谢白薇身上。
“没什么不可能的，秦都尉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那个被时燕半途丢在农家的方司马声音紧随其后地响起。
他走路慢悠悠，一只眼仿佛永远睁不开地半眯着。
卫长缨看他不爽，冲上去就要骂，被秦钰伸手拦住，只能忿忿不平瞪过去。
秦钰尚能保持冷静，“我要见刺史。”
方司马双手交叠于袖中自然垂下，嘴角一扬，“禀都尉，违抗军令按晋律您是见不到刺史的，应交由都督府的法曹参军审理，等下面案子定了，刺史自会据需要思量见不见您。”
谢白薇感受着身上细细密密的重击，僵硬地慢慢抬起头，声音竟无端染上几分虚弱，“秦都尉身带朝廷鱼符，是朝廷直达兵部的指令，无需通过刺史。”
方司马手不离袖，朝侧身虚空拱了拱手，“朝廷旨意，鱼符是用来打山贼的，她秦钰胆大包天胆敢对同僚下手！卫刺史收到消息自然要秉公办案。”
方司马：“来人！将此等逆贼速速逮捕归案。”
“按晋律，我记得哪怕是卫刺史也无权直接对秦都尉实施逮捕。”时燕带着从土匪窝里搜剿的伞出来，撑开举在谢白薇头顶。
一见时燕，方司马趾高气昂的姿态瞬间消失，终于舍得拿出一直塞在袖子里的手，殷切地从下属手上拿过伞，舔着个笑双手奉给时燕。
时燕没接，他就一直这么举着。
从品阶上说，监察御史不过正八品，虽位卑而权重却也不至于让他个堂堂司马这么对待，但谁叫人家会投胎呢，国公爹虽然死的早，但他承袭了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这辈子都不用愁什么。
方司马感觉自己手有点酸。
他强撑着笑向时燕解释道：“卫刺史已经将此处情形禀明圣上，是圣上下旨解除秦钰军权，并押回洛州详细审问。”
方司马的话伴随着雨声不间断地砸在伞面上，谢白薇被这雨吵得头疼，她唇色发白，卷曲了指节攥住时燕大袖，“他是圣上钦点督查秦都尉是否通匪的监察御史，为何他不知晓此事？圣旨何在？”
时燕感觉到袖口的重量不禁垂眸看去，素白的指尖死死扣住绸缎，大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夏夏也察觉到谢白薇的不对劲，她担忧地扶住谢白薇胳膊，轻声询问，“姑娘？”
方司马自认已经做得够可以，既已给完时燕几分颜面，他也没必要继续给这些人好脸色。
酸半晌的腰挺直，方文随手将伞递给身旁一个属下，紧接着头顶便多出把伞挡住风雨。
“来人，把这里的人全绑了带回去。”一声令下，随方司马前来的士兵齐步上前，长枪倾斜在雨中散发出寒意。
“我在，哪个敢！！”雨水渐大，打在卫长缨冰凉的铁甲上发出声响，她站出大喝道。
多年战场上厮杀练就出的磅礴气势明显不是方文一介司马能比得了的。
卫长缨厉声道：“众将士听令！”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应。
无比恢弘的回应惊破方文的胆，“你…你你你！你们！迫害同僚，有秦钰在前做例子还不够吗！”
他拼命向后挥手，让随行的最高军事长官顶替这位置，自己则龟缩于阵后。
卫长缨冷嗤，她向来瞧不上这种人。
手搭上剑柄，长剑甫一出鞘便感受到阻力，卫长缨不解望去。
是秦钰，她阻止了想出剑的卫长缨。
她轻声提醒道：“别因小失大，你还有别的事要做，这里我自有分寸。”
卫长缨急道：“可……”
“反抗抓捕可就地斩杀，”秦钰按了按她手，“我有把握。”
雨淅淅沥沥淋在未能出鞘的长剑末端，秦钰上前道：“我跟你们走。”
有秦钰带头，方文顿时又横生底气，他挥手向山寨里画了个圈，“把他们一起带走。”
“是！”
还沉浸在刚才气势中的方文，又一哆嗦。
秦钰的人加上山寨的土匪，方文押着乌泱乌泱的人风光无限地朝洛州城进发。
送走他们，卫长缨愁眉不展，身后的寨子早被搜空，她带来的姊妹兵们一齐站在她身后目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
身后人群突然分开，一位衣着高贵华丽的女子出现在卫长缨身后。
见到她卫长缨作势要跪，动作刚到一半便被对方扶住，只见对方好看的唇轻吐出几个字：“主次不分。”
卫长缨抱手单膝下跪，“属下知错。”
·
从太华峰到洛州，比落雁崖近，不过半日众人就已经看到洛州城城门。
当靠近城门看清里面情况时，所有人都惊住了。
这哪是洛州，分明是人间炼狱。
微风卷着几片叶子从街道上划过，入目便是饿死的尸体，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驾、驾、驾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敲着碗发的声响。
见有人从城门口进来，老人颤颤巍巍端着碗靠近，“求…上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士兵铁面无私接连从老人面前走过，无一人看他。
老头手捧豁口碗，希冀的视线不断向后移，下一位，再下一位，队伍逐渐看到尽头。
微小的雨势已经停住，坐在那头的小孙儿正扒在被雨水浸湿的衣服上，试图抿上面的水渍。
老头别过脸不忍再看，仰天叹世间不公。
忽然他觉得手上一重，空落落的碗里多了个破布袋。
打开破布袋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炒面。
老人家感激涕零，立刻跪下感谢恩人。
啪嗒——
刀柄撞上豁口碗，三两重的炒面被士兵掀翻。
“哎！”老头下意识想用手接，但只是幻想，沙似的炒面从枯枝细节的指缝流出，金灿灿的颜色被蒙尘。
老头命似的将炒面和土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