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恰逢休沐,太傅叶知熠躺在院中绿荫下的摇椅上慢慢摇晃,耳边是褚齐在念这几日收到的消息。
“……那日秦钰从宫里出来后在一处小巷上了卫家的马车;暂代林亦将军职务的陆晔态度依旧不明;齐秦与安长年这些被先皇贬的江唤旧部之间开始相互联系……”褚齐乍然停住没接着往下念。
对方不再出声,他将脸上盖着的遮挡日光的书拿开,“怎么?”
褚齐将文书合拢放置妥帖后,道出最后一则消息:“谢白薇出宫后被卫和颂的人当街绑走,现在人在卫家手里。”
“哦。”叶知熠又放了回去。
褚齐分析,“老师,卫家近来越来越不安分,他们把谢白薇拿在手里,会不会是想借此收拢江唤旧部?”
叶知熠用合拢的折扇点了点,“当年江唤的案子是卫和俞递的奏章,江唤旧部怎会追随他们。”
“可毕竟旧主唯一的血脉在卫家手上。”褚齐说·。
这回叶知熠哼笑一声甚至连眼都懒得睁,他一翻身寻到个舒服位置准备睡午觉。
又一会儿,叶知熠没说话,就在褚齐以为老师睡着,正要悄声退下时。
只听见躺椅上懒懒传来:“卫家出了个蠢的,若是不把谢白薇接回去,暗中杀死一了百了,可偏偏他们家竟还有人想利用谢白薇把手伸进兵部。”
“有当年之事在前,又不能养虎为患。”叶知熠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他说:“瞧着吧,只要那些旧部表露一点点忠心,这丫头的日子就到头了。”
·
卫府书房里,秦钰意料之中地把几封拒绝的回信放在桌上, “我猜的没错,她们对我的提议都没兴趣。”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谢白薇仅睨了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回勾收笔一个娟秀的“好”成型。
距离秦钰回洛州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想知道谢白薇到底是怎么想的:“大家伙儿都是跟将军一起从战场上出生入死回来的,不愿投靠卫家也是情理之中,若是执意如此恐失人心。”
谢白薇拿出信仔细阅读起来,信纸略有些毛躁,也不知秦姨在寄出的信中提到了什么对面言辞激烈,还有的是洋洋洒洒一长篇的絮叨。
总结下来,这几封都是用最坚决的态度表示:她们绝对不会跟着卫家。
“好了,别看了。”秦钰看过信,知道其中有几封写的多难听。
她能理解谢白薇的做法也愿意帮她一把,可秦钰也明白挚友们的想法,当年之事太痛,痛到哪怕只是跟卫家人接触都会止不住泛恶,没人愿意自揭伤疤。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大不了我多帮卫家做点事。”秦钰劝道。
但谢白薇却没放下的意思,她依旧一张张仔细看着,眸中出现玩味,将信纸抬高对着光线看去,几封信中横撇竖点明显有不少相似之处。
“况且,”秦钰安慰道,“就算你的几位姨娘真写信表示愿意投诚,难道卫家就会信吗?”
谢白薇边研究着信纸边道:“我没指望卫家会信几封信。”
秦钰一愣。
谢白薇说:“所以几位姨娘回了什么一点也不重要。”顿了顿她又问道,“秦姨是怎么传信的,可靠吗?”
秦钰越发摸不透她的想法,但对于传信她还是敢保证:“绝对靠谱,这信用矾水书写,遇水或烘烤才现,我们还另放了一张信作幌子。”
她说:“这还是当年,你娘想到的法子。”
谢白薇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将信纸用镇纸压住,又仔细观察几遍方落下笔,墨汁浸润模样同样的信纸,谢白薇一撇一捺都是仿照信纸上的字迹。
这几封落笔习惯相似的字迹让她轻松不少。
最后一个字临摹完,将两幅字迹对比了下,谢白薇轻笑道:“这几位姨娘字迹还挺像。”
她在替这几位将领向卫府归顺,秦钰柳眉轻拧隐隐有些不赞同。
谢白薇默然,轻柔将信纸吹干晾在一旁开始忙碌下一封。
“你这法子太冒险了。”秦钰面色凝重,抑制不住地担心“若是卫家真想让她们做些什么,到时不就暴露了?”
谢白薇笑笑,“我有办法。”
秦钰道:“那日在茶馆,你是故意引我去的,是不是?”
谢白薇握笔的手顿住。
只听秦钰接着道:“我早便注意到卫和颂了,薇薇,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可知当年揭‘揭发’将军的奏折就是他哥,卫和俞递上去的?”
“什么?”谢白薇手中笔控制不住地在纸上划出道印子。
还想再问两句,秦钰蓦然警觉地看向窗外,“有人来了。”
是时燕在敲门,他扬声道:“秦姨,洛州山匪进村抢劫事后放火烧村,整个村子死伤四十余人,叶太傅令你即刻启程。”
饥荒让老百姓吃不上饭,不想饿死的只能各显神通。
秦钰来时孤身一人,回去时上面考虑到洛州匪患另拨小队护送秦钰。
谁都知道,小队名为护送实为监视,此后洛州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专门向朝廷禀报。
啪——
醒木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说书人抑扬顿挫地丢下最后句话:“所以说,这几位女英雄可真真是死生不弃。”
故事在最精彩处停下,周围顿时爆发惊天般声浪,喝彩声与掌声层层叠叠热闹非凡,小学徒趁听客兴致正高抱着木箱上前讨要赏钱。
无数双打赏的手中,一只凝脂似玉的手缓缓抬起朝木箱里放下只成色上佳玉簪,正低着头挨个道谢的小学徒顿时惊喜不已,冲这位丢簪子的小姐连连作揖,礼毕顺着那双手看见小姐本人,小学徒顿时一惊差点没抱稳手里的木箱,脑子里昏昏冒出个想法:那位小姐真真是人比玉美。
不过没沉沦多久,视线里挤进来一双警告意味拉满的眼,是一直站在小姐身旁的少年。
少年在小姐耳畔说些什么,周围人哄闹声再次想起,小姐没听清步子站在人群里没动,少年似是误解了神情莫名有些苦闷。
片刻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捉住小姐飘扬的袖角将人带出人群。
指尖相互触碰的刹那,时燕耳廓明显变了色,但很快那份实感化作虚无,指尖空空如也,他无意识勾了勾。
一出人群,时燕即刻松开手中轻柔的纱。
谢白薇正听的兴起突然被拽出人群心底好似莫名空了一块,她嗓音拖得很长:“怎么?”
距离秦钰立刻已有数日,这几天谢白薇都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常常上门的时燕看不下去直接人拖了出来。
大街上人头攒动,时燕隔着人群叫对面的人把马车赶来,他瞳中闪烁着期待,“姐姐,我们去苍山吧。”
谢白薇对爬山没什么兴趣,视线再次回到说书摊上,那边说书人收够赏钱正要继续,随意摆摆手道,“下次吧,先把这边书听完。”
“俞大哥说,阿颂在苍山养了窝白狐,最近刚下崽,”时燕大步跨上车,半跪在马凳口向谢白薇伸出手,光线铺满他身后,少年的笑灿若朝阳,“去不去?”
卫和俞说的?谢白薇眼不由得眯了眯眼。
“上来!我给你讲后面剧情。”时燕稳稳地将人扶上车。
双驾马车在街道中慢行,直至城外才稍稍加快,但因为谢白薇身子骨弱受不得颠簸,哪怕时燕已经在里面铺满厚厚的鹅绒垫,马车速度也始终没真正提起来。
好在苍山不远,等马车到山脚下时,时燕的故事也讲到结尾:“湘江一战后那名女将封无可封,遭歹人忌惮蒙冤入狱,但好在他们君臣一心破除邪祟势力,稳定朝纲。”
说完最后一段,察觉到马车停下,时燕掀开帘子望见窗外叠叠山峦,转身道:“姐姐……”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声,谢白薇埋首在桌几上陷入沉睡,她习惯睡觉时将窗户开一条缝,此刻徐徐清风吹起丝丝玄发,将那极具攻击性的美融化了几分。
时燕感觉到自己呼吸都轻下来,他看到光线穿过窗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衬得唇色红润。
可偏偏。
“公子,到苍山了。”
姐姐闻声醒来,时燕慌忙错开视线。
从车上下来,入目便是矗立的雄峰峻岭,树木高耸直冲云霄,谢白薇粗略估计这树干大约要三两人才能同时合围,本该是崎岖山路,不曾想眼前赫然出现条蜿蜒小道。
小道很是平整,跟谢白薇想象的爬山环境不同,视线所及之处干净的连个拦路石都没有。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条小道,时燕也没打算让谢白薇上去,“你在这里歇息片刻,我去把白狐带下来。”
谢白薇方才趴了会儿,浑身舒懒不想动,既然时燕提出她不用上去,她索性接受,能在这场地中吹吹风也不错。
望着时燕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谢白薇也没再回马车内,几年的破屋生涯让她厌倦狭小的空间,她坐在车边木板上感受山下清爽的空气跟一望无际的草原。
突然,一丝刺鼻的气味传来,紧接着——
噗呲。
是刀剑穿过血肉的声音。
谢白薇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蒙面人拎着刀站在车夫的尸体跟前,刀光寒意闪烁,新鲜的血珠不住地顺着刀尖往下滴。
同蒙面人阴冷的视线对视上,顿时惊得一身冷汗,那人的视线好像条阴冷的蛇能钻人心底。
谢白薇下意识抓紧手边缰绳勒马狂奔,蒙面人的反应也很快,在马车动身的一瞬间飞身上前抓住一角。
单手持刀,蒙面人借力越上马车。
说书人故事的最后结局是女将军含冤而死。
哎呀呀为什么某人要把人支开还改结局呢,好难猜呀(*^▽^*)
就是可怜了卫老二
卫老二:白狐呢???我辛辛苦苦养的几只白狐呢???!!!(;`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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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蒙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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