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乐宫。
柏霜月卸了钗环,换上寝衣。
宫人来禀:“皇后,陈王殿下求见。”
柏霜月并未奇怪,道:“请他进来吧。”
陈王入殿,柏霜月端坐上首,道:“哀家与陈王叙叙旧,你们都退下吧。”
待宫人皆退至殿外,柏霜月高高扬起下颌,冷漠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王负手缓步至柏霜月面前,沉声道:“我想你了,阿月。”
周景霆!!!
柏霜月镇静地与他对视,道:“昭武侯没杀了你,真是可惜,我巴不得你早点死。”
周景霆猛的伸手要掐柏霜月的脖子,柏霜月抬臂格挡。
周景霆就着这个姿势,道:“口是心非。你若恨我,今日武英殿上为何替我遮掩?”
柏霜月嗤笑道:“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若是阶下囚,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可你如今是以魏国陈王的身份来大楚,我若当众戳穿,陛下该怎么做?大楚和魏国该如何相处?”
柏霜月冷声道:“你死不足惜。可若大楚和魏国继续兵戎相见,受苦的是前线将士,是黎民百姓。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这是我不想看见的。”
周景霆不屑道:“你这么快就接受了楚人身份,今日白道望对你可谓是处处偏袒,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了?你认那个弟弟时,他脸都黑了,不会是想收了做男宠吧?”
柏霜月挥开他的手,道:“我受万民供养,自然该为百姓忧虑,这道理厉帝应该不懂吧?”
周景霆怒道:“别这样叫我,厉帝是你们给我的恶谥,我不认。”
柏霜月道:“你不认?难道你没有暴虐无道?当你们在皇城里穷奢极欲的时候,西南二十五城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韩掣晖屠城,不也是你下的命令?那些百姓有什么错?他们不认,不也一样没了性命。”
周景霆道:“说的真好听。可你不也是靠这幅皮囊,才苟活至今?我今日见那贵妃,竟然与你有三分相似,不过,我的眼光,比白道望好多了。”
柏霜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同病相怜啊!你我都是靠着这张脸才活下来的。”
柏霜月绕过周景霆,环视空旷的大殿,漠声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因为像宋扶晚,才能在长乐宫安度余生。可你们怎么不想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宋扶晚像我,她才能做贵妃。”
周景霆回身,柏霜月看着他道:“你恶意揣测我是要收岁宁当男宠,可也有可能,我就是真心想有个弟弟啊!”
周景霆道:“你这个人谎话连篇,真假虚实我也看的不清楚。柏霜月,你可有一句话是真的?”
柏霜月道:“有啊,我希望你死,最好死在我手里。”
周景霆不屑地笑了,道:“你还是在骗我,你如果真的恨我,为什么要把那株百合移栽到长乐宫?你殿外那白山茶,花语何意,你敢承认吗?”
柏霜月笑道:“你说这个啊?百合是白道望看着不顺眼,扔到这里的。至于白山茶,”
“民间传闻,我师父是南昭国公主,不错,传闻是真的。而白山茶是南昭国国花,我种此花是对师父的尊敬,无关男女情爱。”
周景霆的表情狰狞了一瞬,而后又平静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白道望出身乡野,他哪里来的本钱发迹?阿月,你能为我解答一下吗?”
柏霜月笑道:“答案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周景霆瞠目道:“果真是你,你拿我大夏的钱给白道望,你真卑鄙无耻。”
柏霜月轻蔑的看着他,道:“谁说我用的是大夏的钱了。这长乐宫是用什么钱修的,白道望就是用什么钱招兵买马的。”
周景霆摇头道:“不可能,南昭国当年被高宗踏平了,所有的东西都带回来了,怎么可能还有……”
周景霆忽然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柏霜月。
“你们……进了南昭国皇都?怎么可能,南昭灭国后,皇都沉入地下,再也无人能进入了,你们如何能进?”
柏霜月道:“答案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师父悟真师太是南昭公主。旁人进不去,她却有的是办法。”
“周景霆,你的大夏早就千疮百孔,乌烟瘴气了。杀你是人心所向,你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周景霆猛的伸手抓住柏霜月,柏霜月没有挣扎,任他抓住,周景霆有些癫狂道:“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还是这样铁石心肠?阿月,除了母后,我最爱的就是你啊!”
柏霜月听他说完,不屑道:“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你哪里对我好了?和你相处,我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稍有差池,你就要冷言冷语。你对我处处试探,你当我不知道吗?周景霆,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占有,天底下所有男人都是这样,薄情寡义,自私自利。”
周景霆道:“呵,就当你说得是对的,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占有你,你我已经行了大礼,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要把你锁起来,从今往后,你只能像狗一样活着,乞求我的施舍。”
柏霜月冷笑道:“还在做梦呢?你已经不是皇帝了,白道望的人时时刻刻盯着我。你我如今在此对话,他也会知道,我只要消失了半刻,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周景霆,做陈王虽然不比做皇帝,但好歹锦衣玉食,若是成了亡国奴,阶下囚,才叫命如蝼蚁,生不如死。你不甘心的。”
周景霆被戳了痛处,双目通红,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柏霜月道:“我奉劝你别和我动手。”
周景霆却恍若未闻,猛的抱住了她。
周景霆癫狂道:“阿月,你怎可轻视我,轻视我对你的爱!!!”
柏霜月挣脱了他的束缚,道:“你别逼我动手,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吧,好死不如赖活着啊!陛下!”
柏霜月唤来宫人,道:“厉帝的东西都摆放在西偏殿,其中有一尊玉观音,是咸安帝留下的,你去取来给陈王殿下,淑妃娘娘远在魏国,陈王带回去,聊解淑妃的思乡,思国之苦吧。”
宫人应声退下,不消片刻便回来了。
柏霜月接过玉观音,仔细看了看,递给周景霆。
周景霆接过,咬牙切齿道:“谢,阿嫂。夜已深,臣弟不便叨扰,告辞了。”
柏霜月回到上首坐下,支颐养神。
周景霆拿着玉观音,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长长的台阶,巍峨的殿宇。
大婚夜,宫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周景霆派人前去查看,带回的消息竟是叛军入城了。
周景霆脸色几变,大吼道:“大将军呢?他不是还守在衡城吗?衡城未破,叛军如何能到皇城?”
柏霜月淡定道:“陛下,稍安勿躁。叛军入城便代表衡城失守,而您至今没有收到消息,要么是叛军了得,封锁了消息,要么,就是皇城里有奸细,拦截了奏报。”
周景霆道:“对,你说的对,韩掣晖果然无用,为今之计要么战,要么逃。阿月你随他们先出宫,朕要和那逆贼决一死战。”
柏霜月道:“不,我不会走,陛下也不必走了。”
周景霆正欲询问此言何意,却见殿内宫人纷纷倒下,他也有些头晕,喉头一甜,竟吐了一口血,腿一软,就坐回凳子上。
他恍惚间看着柏霜月仍端坐着,心下明了,道:“是你,阿月,为什么?”
柏霜月扭过头,冷漠的看着他,道:“东平侯谋逆案后,其子林君尧潜逃在外,次年,你登基,下令让韩掣晖务必捉拿林君尧。”
“林君尧逃至奇灵山下的一座村子里,为避追杀,躲至山中数日。而韩掣晖知道后,竟率兵屠了整座村,他没找到林君尧,于是将周围几个镇子屠杀殆尽,甚至不惜放火烧了几十里。你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如人间炼狱一般。”
柏霜月边说边回忆:“上至八十老人,下至襁褓婴儿,甚至是孕妇,无一幸免。你喜好奢靡,残暴不仁,你们这些权贵在皇城里骄奢淫逸,我们却要当掉御寒的衣物,换取一丁点,可怜巴巴的粮食果腹。
“晚上特别冷的时候,我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饿到只能啃树皮草根。你们这些上位者却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分毫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你活着享福天理难容,死了才是顺应天命,大快人心。周景霆,你不配做这个皇帝”
周景霆强撑着道:“所以你就是那个奸细,是你在酒里下的毒。来人……来,来人,杀了这个毒妇。”
“砰!”
他本想喊殿外的侍卫,结果门突然被人踹开了,殿外的侍卫早已经倒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的眼睛已经花了,拼命眨眼想看清来人,却只能看到那人高大的身躯,玄色的铠甲,以及一柄反射月光的寒锋。
“咚!”
周景霆支撑不住了,一头倒在桌上。
来人一脚将他踹到地上,用穿着沾满了血泥的靴子的脚,将他的脸抬起来,评价道:“长得倒挺白净的,可惜,心太黑了。”
说罢,又踹周景霆一脚。
这时的周景霆虽然倒地,但还残存了一丝意志,听到那人与柏霜月的对话。
那人似乎走到门外,柏霜月也起身走了出去。
“你今日这打扮真好看,我都想把你画下来了。”
“都处理干净了吧?”
“放心,按照承之的计划,有条不紊。国玺呢?”
“你也放心。”
之后,这些声音渐渐变得小声,乃至消失,等到他醒来时,他已经在前往陈王封地达城的马车上了。
身边的车夫告诉他,是影子将他带出,一个戴面具的女子追来,影子和她交手,不敌,身亡了。
周景霆问车夫,陈王在何处?
周景霆大婚,原先请了陈王,可陈王迟迟未到皇城。
车夫告诉他,陈王在来夏的路上遇刺身亡了。
他将周景霆带回去,凭借相貌的几分相似,以及陈王自幼时便待在封地,朝中几乎无人认识,顺理成章的顶替了陈王的身份。
周景霆顾虑姑母,淑妃未出嫁时,对周景霆的母亲十分照顾,因此,虽未谋面,但周景霆心里是极敬重淑妃的。
如今,淑妃已经是亡国公主了,若是唯一的儿子也死了,她在魏宫真的是步履维艰。
因此,周景霆也只好沉住气,先顶替陈王的身份,再伺机而动。
周景霆目露凶光,心下恨道:“柏霜月,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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