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继承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嗡嗡地响,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的脸像纸糊的。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墙是凉的,凉得我的后背发木。我没有进去,只是站着,等。

门开了。先出来的是蒋星叔叔身边的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的,手里捧着一个深褐色的骨灰盒,方方正正的,很小,小得不像能装下一个人。他后面跟着他叔叔,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都是男的,都穿黑衣服,表情都很平,像一群来办差事的,办完了就走。

唯一跟在最后面。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化妆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但皱痕还在。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煮过的虾,但那只虾已经死了,不会再疼了。

她追上来了。她的手抓住了那个穿黑西装的人的胳膊,不是拍,不是拉,是抓住,五指收拢,指甲陷进黑色的布料里,陷得很深。她的手指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

“给我,你们想要多少钱都给你们。”她说。

那人停下来,看了他叔叔一眼。他叔叔没看唯一,看着那个骨灰盒,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他的脸和蒋星有些像,眉眼像,下颌的线条像,连抿嘴唇的样子都像。但他的眼睛里没有蒋星的那种东西,那种软的东西,那种会在半夜爬起来骑车送药的东西。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女人拿到我们家的骨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尺子,一下一下地量,“会带来厄运。”

他的手抬起来,不是推,是拨,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她的身体就跟着那只手转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手撑了一下地,没撑住,整个人坐在了地上。她的裙子沾了灰,膝盖那块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块擦破的皮,红红的,像一颗还没熟的草莓。

她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骨灰盒被那个人捧着,走过了走廊的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坐在地上,看着她膝盖上那块破了的皮,看着她裙子上的灰。我的脚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迈出去,把脚收回来了,收回到原来的位置,鞋尖抵着墙根,墙根的踢脚线是黑色的,橡胶的,有一截翘起来了,像一条死掉的蛇。

我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空得能把每一个声音放大,放大到刺耳。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是不忍看,还是不想看。也许是一样的。也许不忍就是不想,不想就是不忍。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走廊尽头还亮着那盏惨白的灯,还听见那嗡嗡的声音。门关上了,那些都被关在了外面。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只会重复同一个字。

出了殡仪馆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是律师事务所发来的。他点开,密密麻麻的字,只看懂了一行:“您作为周先生遗嘱指定的财产继承人之一……”

我把手机按灭了,屏幕黑下去,我的脸映在上面,惨白,眼眶底下有两团青,像被人打了两拳。我盯着那个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车里的温度很高,晒了一上午,座椅烫屁股。我没有开空调,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柏油路的味道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缝隙的幕布,把什么都遮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是红的,光透过皮肤,照出一片暖洋洋的红。那个红色很均匀,没有杂色,没有阴影,像一块刚刚被涂满的画布,什么也没画,什么也不会画了。

风吹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吹在我的头发上,吹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那天晚上酒吧的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我坐在吧台边,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唯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个人。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很多。桌上摆着好几个空杯,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像一片被风暴席卷过的城市。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是湿的——不是汗,是泪。眼泪从她的眼睛里不停地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桌面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像是已经流了太久,久到懒得擦了。

她比以往更漂亮。不是那种健康的、明媚的漂亮,是那种——像一朵花在被霜打蔫之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出来的漂亮。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花心还是红的,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伸手去摸,又怕一碰就碎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动作很粗鲁,不像她。

“你怎么在这儿?”我说。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看不清里面映着什么。她说:“他走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们都走了。”她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走了,他们把骨灰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一个杯子,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子倒了,滚了一下,停在桌边,差一点就掉下去。

我伸手把杯子扶正。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冰,他缩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她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陷进我的皮肤,陷进我的血管。

“我只有你了。”她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从她的嘴里吐出来,扎进我的胸口。不疼,但闷,闷得他喘不上气。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被眼泪泡得发白的脸,那张比以往更漂亮的脸,那张不属于我的脸。我知道她不正常。她喝醉了,她悲伤过度,她说的不是真的,她不可能只有我,她还有别人,还有朋友,还有未来,还有很多很多我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但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了反应。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的血液在往某个地方涌,涌得头晕,涌得口干,涌得忘了自己是谁。我知道这叫劣根性,叫男性的劣根性,叫那些读了那么多书、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的东西。它们没有走,它们只是睡着了,睡在我骨头里,睡在血液里,睡在我以为早就干净了的地方。现在它们醒了,醒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猛。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我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窄得我的手几乎能包住。她的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哭的。我把她拉过来,她没有抗拒,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酒气和眼泪的咸味。

“我只有你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你别走。”

“我不走。”

我带她离开了酒吧。她走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她的呼吸打在皮肤上,热热的,带着酒精的灼烧感。我的手搂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到我觉得一用力就会断。我的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侧画了一个圈,她没有反应,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带进房间的。我只记得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橘黄色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张比以往更漂亮的脸。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吻了她。她的嘴唇是咸的,眼泪的味道,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抹茶的苦味——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残留在我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她的嘴唇在抖,她的身体在抖,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我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肩胛骨,那块骨头凸出来,像一只还没长全的翅膀。我把那只翅膀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她开始解我的扣子。手指不灵便,解了半天才解开一颗。我没有等,自己解了。衣服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的皮肤在橘黄色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像瓷器,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她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她的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洇成一个淡淡的圈。我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颗痣上,她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像是要躲,又像是要迎。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攥着我的发根,攥得很紧,紧到我的头皮发疼。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嘴唇在动。我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我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从她的腰滑到她的髋骨,从她的髋骨滑到她的腿。她的腿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我的手指在她的大腿上留下五个浅浅的印子,像五瓣还没开的花。

她忽然哭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动物。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泪掉在我胸口上,一滴一滴的,烫的,烫得我缩了一下。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我说我知道。

我没有停下。

我的手继续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蛇,冰冷的,贪婪的,饥渴的。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不想认识的人。那个人住在我身体里,住了很久,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借口,等她说出那句“我只有你了”。现在他出来了,他控制了一切,他把那个读了那么多书、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劣根性的男人关进了笼子里,关得很紧,紧到那个男人喊不出声。

她不再哭了。她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灭了。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断了线的绳子。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变慢了,变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不是停下了,是慢了下来,像一台没油的机器,在耗尽最后一点能量之前,还在徒劳地转着。我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湿透的睫毛,看着她锁骨下面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被眼泪泡得发白的嘴唇。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

我的眼皮沉了,想睁着,但睁不开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过脚踝,涌过膝盖,涌过腰,涌过胸口,涌过下巴,涌过嘴唇,涌过鼻尖。我沉下去了,沉进一个没有梦的、黑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我睡着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是在那个时候睡着的。在她的身上,在她的怀里,在她那句“我只有你了”还没完全消散的空气里。他睡着了,像一盏被人随手关掉的灯,噗的一下,灭了。灭了就再也没有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鞋上,照在我扔了一地的衣服上。她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床单上没有皱褶,什么都没有。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好像我躺在那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

我坐起来,头很疼。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陪我。我先走了。”字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像昨天她在酒吧里的手指,凉的像她大腿上的皮肤,凉的像她眼泪滴在他胸口时的温度——不,眼泪是烫的。只有眼泪是烫的。

我把水杯放回去,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嗒的一声,很轻,轻得像一个句号。

我只记得自己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没有梦,沉到没有光,沉到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宇婷的消息:“你在哪?”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压在被子底下。被子是白色的,酒店的那种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觉得冷。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移到那个我够不到的地方。我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噗的一下,灭了。

房间又暗了。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雕塑,身上落满了灰,但没有人来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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