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一个激灵,再回过头就发现,那个礼官转身离去了。
他走路的步伐规规矩矩,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连转弯的角度都用尺子量过一般。
祭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终于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有病。”
“不过,”她摸了摸下巴,“姬德?姬德行善,希望他真是个积德行善的好人吧!”
祭抬脚便往殿内走。
殿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卷竹简,一盏清茶。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礼”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穿着的月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执笔的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用力,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润素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祭站在殿中,有些愣神。
不得不说这姬德长得是真不错。
“比父王给我看的画像好看多了,”祭在心里给打了个分,“画像上那是什么鬼,跟个面饼似的。”
她正看着,他突然抬起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祭的心里一个咯噔,心虚起来。
她之所以被抓进来,是因为她又犯了规矩!她还当街殴打礼官!这可就尴尬了!
“那个……嘿,”祭挤出一个笑容,“又见面了。”
但姬德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地从她脸上滑过。
“姑娘来了。”声音依旧清淡。
祭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离开的礼官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祭瞪大眼睛:“你不是走了吗?”
礼官没理她,快步走到姬德身边,躬身行礼,“公子,下官还有话说!”
姬德点头:“请讲。”
“这女子当街袭击下官,目无规矩,言行粗鄙。虽不知她如何拿到您的信物,但下官怀疑她是别国派来的探子,公子切不可轻信!”
祭的眉毛跳了跳。
探子?她确实是探子,却不是那种探子啊!
“我说这位大人,”祭忍不住开口,“我要是探子,我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你?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礼官冷笑:“正因如此,才更可疑。你这是是在故意试探!”
姬德放下笔,抬眸看向礼官。目光依旧是柔和的,平视前方,落在礼官胸口。但不知为何,那目光却让礼官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陈礼官,”姬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此事吾自有计较。”
陈礼官一愣:“公子,这……”
“无需多言。”姬德说,“若礼部追责,只管让他们来找吾。”
陈礼官无法,最后只得皱着眉头,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临走时还瞪了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
祭回瞪了他一眼。
殿内只剩下祭和姬德两个人。
祭看着他,心道:这人做事挺够意思的。
“姑娘请坐。”姬德指了指长案对面的席子。
祭走过去,直接盘腿坐下。
这个姿势她从小坐到大,再自然不过。坐下之后她还顺手把裙子拢了拢,免得碍事。
姬德的目光落在她的坐姿上,微微一顿,然后移开。
祭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丈夫国的人是不是连坐姿都有规矩?她这样盘腿坐,会不会又不合规矩?
“怎么了?”祭问,“要纠正我坐姿?”
姬德只是淡淡道:“丈夫国之坐姿,需跪坐于席,双膝并拢,臀部坐于脚跟,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
祭低头看看自己盘着的腿,再看看他的跪坐姿势,沉默了一瞬:“你们腿不麻吗?”
姬德微微一笑,拿出来一个小凳子。
祭:“……”
是她少见多怪了。
姬德:“姑娘,需要吗?”
“我还是盘着吧,”祭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跪不下去。”
姬德没有坚持,只是面上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正想着,姬德开口了:“姑娘来自何方?”
“溪沙村。”
“溪沙村?丈夫国并无此村落,倒是巫咸国登葆山附近有个名为溪沙村的地方。姑娘是巫咸国人。”
祭惊讶道:“这你都知道!”
“姑娘也没想瞒着不是吗?这是巫咸国圣灵青红双蛇吧。”
姬德指了指她袖口,那里,两条小蛇正悄悄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记录官说你为采药而来,登葆山是个好地方。听说山上有许多灵草,能治百病。吾曾在典籍上看到过,有一种叫续骨草,专治跌打损伤。还有一种名为安神花,能让人安眠无梦……姑娘,何故千里迢迢来此?”
“哦,”祭随口应道:“我就是来采些治咳嗽的草药。”
“治咳嗽?”姬德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落在她下巴处,“姑娘咳嗽?”
祭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她又不咳嗽,采什么治咳嗽的药?
“呃,”祭脑子飞快转了一下,“不是我咳,是我姐咳。我姐身体不好,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我来给她找点好药。”
姬德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姑娘的衣带,”姬德的目光落在她腰间,语气依旧温和,“还是没系对,若姑娘实在学不会……”
他微笑道,“吾并不介意示范正确的系法。”
祭嘴角一僵。
哈哈,之前让蛇灵们施展的障眼法被他看穿了。
“不用了。”她挤出笑容,“我觉得这样挺好。”
姬德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连杯子举的高度,低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祭看着他,忍不住问:“公子一直这样吗?”
姬德抬眸:“怎样?”
“做什么都有规矩,”祭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连喝茶都要讲究角度,举多高,低多少度,喝几口,每口间隔多久,是不是都有规定?”
姬德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比之前的笑容真实许多,带着些无奈和自嘲。
“姑娘好眼力。”他说,“吾从小被这样教导,习惯了。”
祭撇嘴:“习惯?那你不累吗?”
“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疑惑。
“对啊。”祭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衣带怎么系都有规矩……这难道不累?”
姬德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姑娘从登葆山而来……”
祭安静地等着下文。
“吾曾听闻登葆山是众巫师往来天界之地,”姬德说,“想必姑娘见过不少巫师。他们……也是这般守规矩吗?”
祭嗤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屑:“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走路带风,说话带吼,喝酒用碗,吃肉用手,哪有什么规矩!”
姬德听着,眼睛闪了闪。
“真好啊。”他感叹道。
祭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姬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姑娘寻到药铺了吗?真不需吾帮忙?”
“真不用了。”祭连忙摆手,“我自己找就行,不劳公子费心。”
姬德点点头站起身,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那便祝姑娘这趟顺顺利利。”
这是要送客了。
祭也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拱得歪歪扭扭,左手高右手低,角度完全不对。
她自己不在意,姬德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递给她一只纸鹤。
“再会。”
祭嘴角抽了抽。
虽然他笑容浅淡,目光温和,但她依旧能感觉到自己被揶揄了。
“多谢公子!”
不拿白不拿!
她收起纸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她回头一看,便见姬德还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投出一道安静的影子。
跟幅壁画似的,真嫁给他,她不得无聊死?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依旧柔和,问道:“姑娘有事要问?”
“公子,”她开口,“你刚才说我衣带系反了,你要示范正确的系法。如果我说好,你真的会示范吗?”
姬德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愣,又笑了起来。
“会。”他说。
“那你不觉得……”祭想了想措辞,努力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这样跟一个陌生女子说话,还动手示范系腰带,也不太合规矩?”
姬德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别处,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姑娘,”他说,“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把人守死的。”
说着他拿笔在纸上勾勒几下,将那张纸递给了她。
接过一看,她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个简笔小人,动作优雅地系着衣带,旁边还标注了步骤:左压右,绕一圈,上提,下压,结于脐下三寸。
笔触简练又生动,小人还带着微笑,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等她回过神来,殿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纸面上动作优雅地系着衣带的墨色简笔人啧啧称奇。
“这又是哪门子小法术……”祭盯着纸上的小人看了一会儿,“要是姐姐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知道。”
祭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殿内,姬德坐回长案前,开始处理公务。
刚写了几个字,他却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礼书上。
上面有一个墨点,是他画系带示意图时滴上去的。
不大,就芝麻粒那么一点,但在一页工工整整的字迹里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摇了摇头。
一页礼书,就这么废了。
他抽出这页纸看了一会儿。
上面是他抄了一半的文字,是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章节,从“男女不杂坐”到“叔嫂不通问”。
他手指翻飞,片刻之后,一只纸鹤在他掌心成形。
他把纸鹤放在窗台上,任它随风摇晃,最后被吹落室内。
“刚第一天啊……”他叹息道。
窗外,祭正叉着腰站在花园里,跟一个修剪花枝的宫女大眼瞪小眼。
“这棵树为什么剪成这样?”祭指着那棵被剪得左右完全对称的树,满脸不可思议,“左边一根枝,右边一根枝……就不能让它自由生长吗?”
宫女面无表情,手里的剪刀还在咔嚓咔嚓地响,就是不说话。
等把树剪完,她才开口。
“姑娘,树木修剪需依礼而行。左三刀右三刀,前后左右各三刀,不可多一刀,不可少一刀。”
“那这树要是想往左边多长一根枝呢?”
“不可。左边只能有三根,多一根便是逾矩。”
“可这样,它觉得难受怎么办?”
“树不会难受。”
“你怎么知道?”
这人哪来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宫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困惑。
祭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转身就走。
“你忙你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走着走着,她想起姬德最后那句话:“姑娘,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把人守死的。”
嘿,比起其他人来,他还挺懂灵活变通的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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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行善积德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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