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湳?开门。”时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不大,隔着木门,显得有些闷。
温亦湳一下子卸了力,她赶忙去挪门口的椅子,手指抖的厉害,门锁拧了两下才拧开,一开门就看到时易站在门外,穿了一件灰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薄夹克,拉链敞开,下面一身黑。
“这么久,睡着了?“时易语气淡淡的,眼神扫过她脸的时候一顿,眉头微蹙,“哭了?”
“没有。”温亦湳低下头,声音低哑,“走吧,我收拾好了。”
“抬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温亦湳咬唇,没动,闷闷地说:“我真没哭。”
时易盯着她的发顶半晌,抬眸扫了眼屋子里,干净的像没人住过般,门的一边放着凳子。他刚刚在门外就听到了门内传来的木头摩擦的声音,一开门就是一张水盈盈的眼睛,眼尾的红潮还未褪去,鼻尖也是。
见她不动,他语气软了几分,“行,没哭。”
“但大小姐应该是抬头挺胸的。”时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沉默几秒,开口道。
听到这句话,温亦湳抬起头来看他,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不重,但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顿感无措。
时易侧身进去提箱子,一手提一个,温亦湳见状,想上前帮忙,“我提一个吧。”
“想自残也得挑时候吧。”时易瞥了眼她的手腕,转身下楼了。
温亦湳隔着纱布轻轻抚摸一下伤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快走几步跟上。虽然他说的很难听,但此刻她的心却像浸在阳光里,暖的很。
楼下,时易提着箱子对前台的周正打了个招呼就抵着门出去了:“人我接走了。”
周正朝他点点头,目光移到从楼上下来的温亦湳身上,嗓音温润:“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今天,谢谢你。”温亦湳走过来,微微颔首,“还有周姨,她不在,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吧。”
“小事儿,我们是朋友嘛。”周正笑笑。
我们……是朋友?
“嗯,我们是朋友。”温亦湳由衷地笑了,眼睛弯弯的。
周正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清冽又干净。让他有一瞬间地失神,他眼睛慌乱地瞟了几下,轻咳一声:“行了,快走吧。”
温亦湳朝他挥挥手,然后推门出去了。时易正将箱子绑在后座,用力打了个结,动作利落。见她出来,他挑起头盔递给她,“戴着。”
温亦湳接过,这次带的很顺利。她跨上后座,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时易转动钥匙,一束灯光照亮前面的路,时易没着急拧油门,偏头,语气平平道:“拿椅子抵门没用。真要进来,一把椅子挡不住的。”
温亦湳拽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她当然知道一把椅子挡不住。可那时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椅子,她知道没用,但还是不得不做。
感受到衣服被用力收紧,时易捏闸的手一顿,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在这一刻好像有点多余,他松开闸,拧着油门走了。
“走了,坐稳。”
风从耳边刮过,她闭上眼睛,想起刚刚那一幕,拽着衣服的手更紧了。
“时易。”她开口,声音很小。
“嗯?”
“你刚才说没用,那到底什么才有用?”
他没回答。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在的时候,开门就行。”
一瞬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化开,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酥酥麻麻的。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整个人毛孔都舒张开,又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心跳加速,呼吸发紧,又害怕又忍不住想再往前迈一步。
——
时易将车开进院子里,没开灯,只有一层浅浅的月光洒落,白天的暑气已经散尽了,夜晚的风不凉也不烫,吹得人身心舒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很好闻。
温亦湳下车,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的每一个角落都让她安心。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挂了果,青黄色的,一个个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时易将门锁好,然后把后座的行李箱解开,提着准备进门,见她穿着一件罩衫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说道。“愣着干什么?”
温亦湳收回思绪,跟上他的脚步。时易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目光扫过客厅。一张长沙发,铺着灰蓝色坐垫,矮柜上放着台旧电视,茶几上几只杯子倒扣在碟子里,旁边果篮里放着几个橘子。说不上多温馨,但很整洁。
时易拎着行李箱跟进来,把箱子靠在墙边,然后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了指沙发后面的那扇门,“今晚你先住我这间,楼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温亦湳目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时易过去给她打开门,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借着月光,打量屋子,和她记忆里的一样。
屋里东西不多,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床头柜。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能从这里看到整个院子。窗户朝外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前后浮动。他走进去将床头柜的等打开,桔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斥着整个屋子,让灰暗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时易见她在门口没进来,以为是这位大小姐在嫌弃,于是开口补充道:“床单被子我给你换一套,今晚先将就住着。”
温亦湳张张嘴,想说不用了,楼上她也能凑活一晚,因为今晚的事,温亦湳觉得再差的环境,只要没有那些人,她都可以坚持下去。
还没开口,时易就让她去沙发上坐着等,说想喝水去厨房自己倒一杯,还给她好心朝厨房的方向指指。
温亦湳被他推着到沙发坐下,她忍不住回头看。时易将床单扯下扔到地上,然后将被子叠着放在床头,从柜子里翻找出一套新的藏蓝色床单枕套,弯着腰铺好,又蹲着从柜子下拿出一床新的被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铺在床上。
他动作很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床单的四个角被抻得平平整整,枕套套上去还拍了拍,将褶皱排散,被子也是抖落得均匀。看着屋里忙碌的身影,温亦湳喉咙一紧,她转回身子。
她突然想起旅馆那间屋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边角磨出了线头。枕头瘪瘪的,一睡就塌下去。她从来没嫌弃过那些,因为她知道,那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可现在,他蹲在柜子前,从一堆被子里挑出最软的那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确认没有味道,然后才铺在床上。她忽然想现在冲上去抱住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抱着他。
时易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换下来的床单,走到洗手间,将它丢进洗衣机了,思索了一下,决定明天再洗。再出来他就看到温亦湳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坐的端正。
“收拾好了,去睡。”他说。
温亦湳犹豫一下,轻声问道:“那你呢?”
时易朝她坐着的地方努努嘴,然后又进房把刚刚那床放在床头柜的被子抱出来,开始赶人:“行了,离开我的‘床’,我要睡觉了。”
温亦湳站起身,朝着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晚上就睡沙发吗?”
时易已经躺下闭上眼,腿因为太长只能搭在一边的扶手上,显得有些憋屈。听到她问,他睁开眼睛反问道:“不然呢?现在只有一张床,和你睡吗?”
温亦湳被他的话噎住,站在原地,脸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没错,总不能真的睡一张床。可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沙发太短了,他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脚踝悬在扶手外面,看着就不舒服。
时易见她不说话,又闭上眼睛,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盖到胸口。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很小,像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睡了。
“时易。”温亦湳小声喊了一声。
他没动,也没应,像是睡着了。
“要不你回房间睡吧。”
时易睁眼,侧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上。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后颈,像是脖子不太舒服。
“然后呢?你睡沙发?”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那房间是他的,枕头、被子、床都是他的,现在全被她一个“外人”霸占了,她想着反正将就一晚,在哪儿将就不是将就,最起码在沙发她的腿不会伸不直。
“我可以。”
时易想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一声,声音有点哑:“别忘了,你可是租户,你住这里是要付钱的。你确定你付钱就是为了睡沙发?”
说完也不管她怎么想,继续躺回去,声音带着困意:“进房的时候把客厅灯关一下,把你的门关好,房间里的东西别乱动。”
温亦湳站在原地,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他看起来真的很困了,眼皮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按灭了客厅的灯。
世界一下子暗了。只剩下门口上面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块。
她停下来,借着月光她看见沙发的轮廓,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脚踝,还有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躺下去,枕头软软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肥皂的,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下午三点钟的太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呼吸逐渐平稳。
—————
门外,时易在黑暗中睁开眼,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然后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机震过的时候,他还记得。
晚上八点过,他在县城接了一个修车单子。地方在城南那片废弃工厂区,有一处被改成了修车作坊,里面停着几辆事故车和旧车,横七竖八的,像医院的急诊室。
盘下这地方的人叫辉哥,三十出头,以前在二手市场倒腾过车,后来发现修事故车再转手利润更大,就搞了这个修车厂。时易主要负责技术这块,辉哥负责收车、找买家、走手续。两人合作过几年,那会儿的时易帮辉哥赚了不少。
辉哥这人性情,说要拉时易入股,他拒绝了,只是说以后他修车卖的钱分他一半就行,辉哥当场就答应了。近一年里时易来的次数不多,都是有空了就来,一来待上几天,等车修好了就走。这地方也招了其他人,但辉哥还是喜欢用时易,他技术过硬,干活也利落,人也拼,一个人能干好几个人的活。
这里活儿不轻松。收来的车什么毛病都有——泡水的、撞过的、烧过的,有时候一台车要拆了重装,发动机大修,线束全换,一干就是好几天。
今天晚上收了一台黑色的大众,前脸撞瘪了,水箱破了,大灯碎了一个,但发动机没事。辉哥说两千块收的,修好能卖个两三万。时易正拆保险杠,螺丝拧了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
他摘了手套,掏出来看,是周正发的消息。
【点点改主意了,说要租房子,还租不租?】
【租的话你和她沟通吧。我就不当传话的了。】
他盯着屏幕,眉头皱起,心想这大小姐变脸还真快啊。
他盯着屏幕,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拆保险杠。螺丝刀转了半圈,又停下来。他摘下手套,又掏出手机。
【周正说你找我?】
那边很快就回了。
【嗯。】
【什么事?】
【房子还租吗?】
时易手指轻点几下屏幕上的这几个字,突然觉得想笑。
周正说她想租房子,她自己不来问他这个房东,却非要周正来传话。他问她,她也只回一个“嗯”,问“什么事”她才把要租房子说出来,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每一秒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想租房子也不找他,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拐弯抹角的,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伸出触角碰一下,又缩回去,再伸出来,再缩回去。
【不租给大小姐。】
他打下这一句发送过去,他就想看看这位“别扭的大小姐”还能说出什么拐弯抹角的话来。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没了动静。他带上手套,装起手机,继续拆保险杠。
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一震,时易手一滑,扳手磕在车架上,发出铛的一声。他低骂一声,摘了一只手套,拿出手机。
对话框。
【我不是大小姐了。】
时易神色一怔,眼底划过一丝异样。他突然想起她在旅馆时的苍白脸色,在餐馆淡然的神色,看着这句话,他心里莫名烦躁。还没等他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不会弄脏你的屋子的,房租我会按时付给你,不会给你惹麻烦,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告诉我,我照做。】
他忽然有点后悔给她发那句“不租给大小姐”了,这样低声下气的她,让他觉得胸口有点闷。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考虑一下吧。】
刚发出,那边很快就回了一条。
【现在不能决定吗?我可以多付一些钱。】
明明之前根本没想租他的房子,现在却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答案,时易忍不住问道。
【你急什么?】
【没什么。】
【?】
【那你考虑好再告诉我吧。】
时易想不明白,问她什么,她始终都不肯说。她永远都吧那句“没事”挂在嘴边。把自己牢牢地关在自己筑起的围墙里,她不说,别人也窥不见。
时易想了想,让她这么着急租房子,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点开周正的头像。
【今晚出什么事儿了?】
周正发来一条语音,时易没耐心听,直接转文字了。意思大概就是有几个司机大晚上骚扰温亦湳,刚刚他还听见那几人在楼上说些下三滥的话,不过都已经被他解决了。
然后又发来条消息说:“你还是租给她吧,反正你也不吃亏,要不太不安全了,还好今天我在。”
时易回复。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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