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正骑着电动车到旅馆门口接温亦湳,温亦湳看到停在门口的电动车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坐上去了。
周正骑的不快,带起得微风迎面扑来,很舒服。温亦湳看着他七拐八拐地在巷子里穿梭,然后拐出一条巷子,来到了一条小路上,路的右边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见底部的石头,溪水的那边是一座山,左边则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房屋。
这里,很熟悉。
电动车还在往前开着,好像离她心里的猜想越来越近。来的路上她没有问关于房主的事情,也压根没往那方面想,现在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房屋,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直到周正在一扇灰黑色的铁门面前停下,门墙旁边是一块已经褪色的铁皮门牌——望溪镇槐树巷19号。
她的心跳重重地落了一拍。
周正下车准备去拿钥匙开门,今天时易去县城了,周正问他要了钥匙。温亦湳看着熟悉的门口,闷闷地开口,“周正,这间房子的房东是谁?”
周正转过身看她,她还站在原地没跟上来,眼神盯着门牌,情绪复杂。
“这是阿易的房子,它家二楼刚好空着。”周正如实回答道,看她眼神茫然,他还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送你去医院的那个男的。你们应该认识的。”
他送温亦湳送医院这事儿还是从他妈那听来的,他妈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只知道温亦湳晕倒在旅馆,时易把她送去医院了。
那天穿着病号服的温亦湳前脚刚上楼,时易后脚就跟来,他后来打问了时易很久,那货都不说,不知道在装什么神秘。
他就觉得她估计是在这里水土不服了,本来就瘦,再生个病那可不就晕倒了。
温亦湳听到那句———送你去医院的那个男的时,目光由门牌挪至周正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他怎么会知道?
这几天温亦湳都穿着长袖将伤口遮的严严实实的,没有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不管是伤口还是那些过往,还有就是那些在“不想与时易纠缠”的心底下,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东西。
“走吧,进去看看。”周正将钥匙插进锁孔,朝她招招手,“阿易人品,我可以用人格担保,你放心。”
“我还是不租了。”
声后轻飘飘的声音夹在溪水声中传来,周正开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眼神满是不解:“怎么了?”
温亦湳没说话,周正挠挠头,“你是觉得环境不好?还是房租问题?房租的话,这个可以商量……”
“抖不是。”温亦湳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周正愣在那里,看看她,又看看门,再看看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为什么?”周正疑惑道。
温亦湳眼神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
“难道是因为阿易?”
温亦湳眼神一动,抿了抿唇没说话。
“真是因为他啊?”周正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抽出来,握在手里,“他这个人是欠了点,但人不坏的。如果你是因为他的人不租,那挺可惜的,这地方清静也安全,比旅馆强多了。”
他人确实不坏,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住。她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自己。
“不是,就是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你住二楼,他在一楼,你俩各过各的,不影……”
“周正。”温亦湳打断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淡笑,客气又疏离,“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周正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将钥匙装进口袋,去骑电动车,不死心地追问道:“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温亦湳笑着摇头。
“行吧,走吧。”
见鬼,还真被时易那个乌鸦嘴说准了?她嫌弃?
送温亦湳回去后,他给时易发了条信息。
【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一听是你的房子就不住了。】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复了。
【你有病,不住就是我得罪她了?】
【那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
【她不租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租就不租了,你还求着人家住不成?】
时易盯着屏幕,目光停在那句“一听是你的房子就不住了”,她还真是在躲着他,躲他干什么,他又没怎么着她。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摩托车,穿过了几条街,停在一家五金建材店门口。县城比望溪镇更热闹一点,路边的店铺也比镇子多,人来来往往的,房子紧密排列着,显得天空有些局促。
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正对着死机的电脑发愁,见他来了跟见救星似的。
“时易你快看看,账都记里头了,急死人。”
时易坐下来,拆机箱、测主板、换零件,一气呵成。弄完又帮他把系统重装了一遍,把重要的文件导出来。刘老板在旁边看着,一边递烟一边夸:“还是你行,比县城那些维修店靠谱多了。”
时易抬手挡了烟,没接话。
弄完已经是傍晚,刘老板塞给他几张红票子,又留他吃饭,他推了。骑着摩托车往回走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跟他载着她回旅馆那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坐在后座,手扶着他肩膀,很轻。还有在饭馆的那句“是被丢到这里的”,喉咙轻滚,用力拧了一下油门。
她躲不躲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
温亦湳这两天一直在看房子,周正拖周姨帮她打听了几家,但不是离镇子中心太远就是环境太差,要么就是听说要租给外地人,就直接摆手拒绝。她也不急,想着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直到那天晚上———
温亦湳照常从周姨家洗完澡往回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月色和零星的几盏路灯,勉强能看得清路。走到旅馆门口时,她发现旅馆门口蹲着几个人抽着烟闲聊。
她低着头往里走,突然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搭上她了肩膀。察觉肩上传来陌生的温热,她下意识甩开,汗毛不自觉地竖起。那人见手被甩开,也不恼,眼神带着某种野性的**,直勾勾地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妹妹,你好香啊。”
旁边的其他人见状也站起来,目光纷纷打量起她来,那**毫不掩饰的外露,像是要用眼神把她的衣服扒开来。温亦湳感到一阵恶寒,有些反胃,抬腿就想赶紧走进去。
门把被一只粗糙的手抓住,油腻的声音在温亦湳后方响起:“别着急走啊,聊两句呗。”
那人说着便要来抓她的胳膊,温亦湳心一惊,赶忙甩开,声音冷冷的,“放开我,我报警了。”
“报警?”那些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哄笑起来,“要不要让警察叔叔送你回家啊?妹妹!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低醇,但此刻听来却异常刺耳,温亦湳用力推门,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但那些人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再一次贴上来,温亦湳身型微颤,看到旅馆前台没人,心不由的更慌了,目光扫了眼面前五大三粗的几个人,心里想着最坏的打算。
她正准备使劲儿推开他们逃跑,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你们干嘛呢?”
“没干嘛,和小姑娘聊聊天。”那些人嬉笑道。
周正扫了一眼他们,开口警告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决定犯罪前,考虑考虑清楚。”
“……”那些人面面相觑,嗤笑了几声,“我们就聊聊天,犯什么罪。”
周正没理他们,走过来带着温亦湳推门进去了。他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温亦湳摇摇头,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身后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还在不断的灌进她的耳朵。
“别理他们,你上去把门锁好,今晚我都在,明天他们就走了,有事找我。”周正开口安慰道。
“嗯。”温亦湳眼神呆滞地点点头,然后扶着楼梯上去了。
回到房间,温亦湳把门反锁,不放心又把椅子搬来抵在门口,做完一切,她才发现她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的抖。她在坐在床边愣神。
想到刚刚那些人的眼神,又想起周姨点到为止的话,有些无助地垂头掩面。
她以为自己能够慢慢等,可今天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那些司机明天走了,可,还有下一批。今晚是刚好周正回来了,那下次呢?她不敢赌。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点开周正的微信。
【周正,之前的那个房子还能租吗?】
发完,她躺下盯着天花板,她没开灯,耳边是自己还未平复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跳的很快。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一下,屏幕的光亮短暂的点亮了昏暗的屋子。
不是周正,是时易。
【周正说你找我?】
温亦湳盯着那行字,莫名有些想哭,手指攥紧手机,又松开。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那边回得很快。
【什么事?】
【房子还租吗?】
【不租给大小姐。】
温亦湳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眶发酸,楼下那些司机粗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她不敢开灯,开灯无疑是自曝,她扣下手机躺回床上,眼睛用力睁大,想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找到一丝光亮,可无论她怎么盯,始终看不到光点。
片刻她坐起身子,将手机按开,刺眼的光让她咪了咪眼,适应一会儿后,她点开时易的对话框。
【我不是大小姐了。】
等几分钟,那边没回话,温亦湳继续争取。
【我不会弄脏你的屋子的,房租我会按时付给你,不会给你惹麻烦,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告诉我,我照做。】
【我考虑一下吧。】
考虑什么?温亦湳盯着那行字,抿了抿唇。她不想等到明天,那些司机还在,她一个人在这间隔音很差的房间里,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刚才那个挡在她面前的人。
【现在不能决定吗?我可以多付一些钱。】
【你急什么?】
她不想再呆在这里,一秒都不想。我害怕这三个字打在输入框里,却怎么也发不下去。光标在“怕”字后面一闪一闪,温亦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删了。
【没什么。】
【?】
【那你考虑好再告诉我吧。】
温亦湳将这句话发出去后,就动身想去把行李箱也抵在门口,可还没等她站起来,她就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的声响,“刚刚那女的真白净啊,长得也好看,真想试试是什么滋味。”
“诶,你说这女的住在哪一间?要不挨个敲试试?”
“你小点声,这屋子隔音不好,等下被听见了。”
“听见才好,多刺激啊哈哈哈。”
温亦湳僵在原地,不敢发出声响,她顺手拿起手机静音,然后把亮度调低,蜷缩在床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门外脚步声还在徘徊,偶尔经过门口时,总让温亦湳的心一惊。楼下周正听到楼上的动静上来呵斥道:“别嚷嚷,还有其他客人休息呢。”
那些人看了他一眼,散了回房了。他们也不想起什么冲突,就路过这里歇一晚,没必要起冲突进局子,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总归是不了解这里,他们再不满也不敢贸然动手。
温亦湳竖起耳朵听,门外传来稀稀拉拉的关门声,顿时,门外一片寂静。她想着,熬过这晚就好了。
突然手机震动一下,让本就没安全感的她,心猛的一颤,她轻喘着气,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时易发来的。是条语音。
“听周正说,你那边有人闹事?”时易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着她的声音,温亦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忍不住点开又听了一次。
【嗯,但已经散了。】
“那房子你还要不要?”又是一条语音。
刚才那些害怕,那些发抖,那些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的感觉,好像被这条语音冲淡了一点。
【要。】
她毫不犹豫地打下这个字,生怕他反悔。
【行,那你收拾收拾准备搬来吧。】
【好。】
温亦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很安静,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了,突然觉得这夜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她有点期待明天的太阳了。
手机又一震。
【现在收拾,等下我去接你。】
看着屏幕上的字,温亦湳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跌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视线逐渐模糊,突然间觉得自己攒了很久的委屈被人戳破,像一只撑了很久的气球,终于漏了气。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小声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时易,望溪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重活一世,她又回到自己一个人,她以为她能习惯那些需要一个人度过的时刻,可现在,那些自以为的习惯好像如泡沫般破碎了。
良久,温亦湳抬手擦擦眼泪,小心翼翼走到行李箱前默默地装着行李,她的衣服其实都在箱子里放着,收拾起来很快。收拾完后,温亦湳又谨慎地挪着箱子到门口,生怕发出声响又招来那些人。
放好箱子,她就缩在床上,房间里安静的只剩自己的呼吸声。窗帘没拉严实,光漏进来一条缝,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默默地数着时间。
外面偶尔穿来几声犬吠,走廊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她竖起耳朵,分辨着每一个声音的来源,怕那些脚步声又回来,又盼着另一种声音出现。
她等了好久、久到开始胡思乱想。想他是不是后悔了,想他是不是故意逗她玩,想他其实根本没想来……
她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咚咚——”
敲门声响起,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温亦湳心里一紧,猛的望向门口,她慢慢起身靠近门口,没有说话。
是时易?还是……刚刚那些人。
外面的人也没说话,半分钟后,再一次敲了两下门,温亦湳慌了。
怎么办?
她不敢开口询问,也不敢赌门外是时易,万一是……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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