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净后,只剩无边的寂静。
时易揉后颈的手顿住,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门口,落在了举着相机的温亦湳身上。
又一次,四目相对。
温亦湳心跳漏了一拍,她忘了放下相机,就那么举着,透过取景器看着他眉毛微微挑起,正在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却莫名燥人。
一秒,两秒。
温亦湳先败下阵来,她垂眸,慌乱的放下相机,耳根烧的厉害,逃跑似的转身回店里。老李拿着一块电池从小房间里出来,没注意到她不自在的表情,见屋里就她一个人,随口问道:“阿易那小子呢?”
“啊,哦,在门外接电话。”温亦湳心很慌乱,突然听到询问,心跳的更杂乱无章了。
门外,时易看着那抹落跑的背影,眸光深了深,又朝着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就挂断了,也朝着屋里走来。
温亦湳站在工作台边上,盯着墙上那些钟表,手里攥着相机,指节都有些发白,耳朵却拉高,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能感觉到他走近,在她身侧停下。
“怎么样?有没有。”时易看着坐在工作台前的老李,开口问道,对于刚刚的插曲,他表现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也没来追问她。
“找到一块,不保证能用多久。”老李递给他看。
时易接过,看了看标签,又检查了一下别的,在手里掂了掂,“行,这个就可以。”
他刚刚出去是给修车铺老板打电话提个醒,那老板也没多说什么,就说能有就先用着,等真用到不行了再说,毕竟一台电脑几千块钱,还是挺贵的。
“多少钱?”
“电池收你个200,相机就免了。”
还没等时易开口,温亦湳急了,往前跨了半步:“老板,相机是我的,钱得我来付。”
老李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时易,嘴角扯出点笑意:“姑娘,你相机那小毛病不值几个钱,你是阿易的朋友,我就当帮他忙了。”
时易没说话,掏出两张钞票拍在桌子上,朝着老李扬了扬下巴,“走了。”
“我们还不是朋友……”温亦湳站在原地低声反驳道。她不想欠他,人情也好,钱也好。
“姑娘,去吧,天快黑了,路不好走。”见她站着没动,老李好心提醒,“相机下次再坏,直接让阿易修,他手艺比我好。”
回去的路上,温亦湳没有再抓他的衣服,而是兴致不高地扶着后座边缘。时易也没说话,神色自若,神情专注地看着路况。
怎么越还,欠的越多了……
等回到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温亦湳从后座下来,将头盔取下递给他,“谢谢你,钱我回去转你。”
时易接过头盔挂在手把上,摩托车没熄火,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嗡嗡地响。他就着那点光看她,眼神淡淡的,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你不走吗?”
“照片不给我看看吗?”
“什么照……”温亦湳闪过一丝迟疑,尔后她像是想到什么,脸忽然热起来,轻吐出最后一个字,“片。”
“我说大小姐,作为被偷拍者,我连看照片的权利都没有吗?”时易低笑一声,懒洋洋地揶揄道,将“被偷拍”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的。
那声“大小姐”叫得她耳根发麻,她小声反驳,“没有偷拍,是你刚好闯进来了。”
“闯进来?”他将支架踢下来,抬腿跨下摩托车,走近几步,微微俯身,黝黑的眼睛盯着她,让她的脸红无所遁形,“我好像没动吧?”
“那……那可能是取景框刚好框到你了吧。”温亦湳眼神落在他胸口,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哦。”时易直起身子,点点头,“那框的还挺准,一下都没挪开。”
温亦湳脸更烫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时易看着她那副理亏又嘴硬的样子,嘴角扯了扯。
“行,框的。”他说,随即声音低下来,“那你拍完跑什么?”
“没跑。”
“没跑?”他挑眉。
温亦湳快被他的“逼问”折磨疯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脖颈凹陷处落下两道浅浅的阴影,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觉得拍的还行,怕你看了让删掉。”
她确实怕时易让她删掉,那张照片她不想删,也舍不得删。
时易愣了一下:“就这?”
温亦湳点点头,轻声道:“嗯。”
他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带着些许探究,片刻他收回视线,转身跨上摩托车,将支架踢上去,转头朝她说:“行了,进去吧。”
他……不看了吗?
温亦湳有些意外,抬头看他,“你不看了?”
“你都说怕我删了,那我看了,万一真让你删了,你不得记恨我?”
“我才没那么小心眼。”温亦湳反驳。
“那说不准,万一大小姐你哪天东山再起,想起这件事,说不准会报复我。”
“我不会。”温亦湳无语道。
“走了。”
车灯从她身上扫过,拐进巷子深处,温亦湳望着那道身影,直至灯光在某个转角消失,才收回视线。她打开相机调出那张图片,久久未动。
东山再起……吗?
直到相机屏幕熄了,她才收好转身回旅馆。
她想,那张照片她这辈子都不会删掉了。
晚上温亦湳照旧在周姨家洗的澡,她说给周姨转账,周姨摆摆手说不用,她不好意思白用。她知道,人家只是和你客气,你不能真的不给,于是,洗完澡临走时将从叔伯给的钱里抽出的两张现金压在茶几上。
———
时易送完温亦湳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网吧。
等时易到包间时,周正正叼着烟,把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见他进来,眼睛飞快地从屏幕离开扫了他一眼,“你怎么才来。”
“给老板修电脑去了。”时易走到周正旁边坐下,将钥匙随手扔到桌子上,按了开机。
“哪个老板?”
“陈叔。”
周正哦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他那台破电脑还没扔呢?”
“还能用。”
“快上号。”周正催促道。
两人打了两把,中间周正出去买了一包烟,回来时拆开递给他一根,时易抬手拍开,“不抽。”
周正将烟叼在嘴边,用手拢着打火机将烟点着,猩红的火光燃起,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我说你活的跟个‘三好学生’似的,烟不抽,酒不沾,博不赌的。”
时易不抽烟,不赌博,酒呢,偶尔喝,但他心里有数,说他是不良少年,估计没人能信。他拍开周正的手,也不是装清高,他怕这些东西一碰就收不住,他怕在他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他不希望自己像那个人。
“抽不起。”时易盯着屏幕,操作没停,“没钱赌。”
周正嗤笑一声,又吸了一口,朝时易那边恶作剧般悉数吐了出去,时易眉头一皱,抬手扇开烟雾,“别没事儿找事儿。”
周正撇撇嘴,不自讨没趣,换了个方向。
不多时,屏幕上显示胜利结算画面,时易退出界面,朝着椅子重重躺了进去,“不打了。”
“成,今天也差不多了,等那人结了钱,我转你。”
时易没吭声,望着屏幕发呆,周正掐灭了烟,手在他面前晃晃,“想啥呢?”
“住你们家旅馆那女的,哪儿来的?”时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你说点点?”周正拿起瓶子喝了口水,“我怎么知道。”
“你们不是很熟吗?她小名你都知道。”
“……”
“不是时易,你有病吧。我家开的是旅馆,不是警察局。我也就知道她叫点点了。”周正呛了口水,咳嗽两声,抬手擦擦,“我们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
“那你还急着帮人找房子。”
“美女有难,我当然要挺身而出。”周正说着做了一个挺胸的动作。
“去死。”时易抓了一瓶水扔过去,低骂一声。
“你问这个干嘛?”周正眯眼打量他,“你喜欢她?”
“……”时易白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你怎么不说我喜欢你?”
“那你还是喜欢她吧。”周正打了个冷颤,“我,你把持不住。”
“滚。”时易冷哼一声,“你也就在我面前耍嘴皮子,见到人家连屁都不敢放吧。”
“……”
周正从小身边就是男孩居多,女生接触的少,见到女生都会收敛态度,一种假正经的样子,尤其见到漂亮的,羞涩的和傻逼一样。
周正懒得理他,岔开话题,“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时易顿了顿,想起刚刚那张窘迫的脸,“就觉得她好像挺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说不清。”
她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挣扎,又像是刻意闪躲,藏着旁人窥不见的秘密。
性子也倔。
他刚刚注意到她泛红的脸,手攥着相机带子,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般。明明只是拍了张照片,明明只要给他看一眼就结束的事情,可她偏不,偏要编那漏洞百出的理由,被逼的不行了,才小声说一句“怕他删”这样的话。
他没想删,只是随口说想看看,看她那副样子,他又不想戳破,就想看看她还能扯出什么离谱的理由。
结果就是明明可以敷衍过去,可她偏要和自己较劲。最后他也不打算看了,就当她大小姐心性,对照片要求很高,觉得拍的一般,不想拿出来给人看罢了。她那么紧张那照片,他再追问下去,整的他欺负人似的。
看她宝贝相机的那样子,他也没有打击别人梦想的爱好。
“你不对劲。”周正盯着他脸好一会儿,说道。时易找他打听人,还是女生,又不是雇主,不对劲。
“你有病。”时易回道。
周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他好像没什么表现的不自在的,行为嘛,也正常,说话嘛,一样的噎人,但他问女人的事还挺稀奇的,“诶,我说真的,你要想知道,我可以去问问我妈,她好像和点点挺聊得来。”
说着低头操作两下,举起手机放到他面前,“喏,刚刚还发来消息,说她洗完澡留了两百在我家,搞得我妈怪不好意思的。”
时易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聊天记录,想起刚刚她转过来的路费,这位大小姐似乎不想欠任何人的情,也不想和小镇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他敛眸,淡淡吐出三个字,“没必要。”
他只是想起来问问,没有到非知道不可的地步。问到了就问到了,没问到也无所谓。
“不过她确实挺不一样的,感觉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周正收回手机,摸了摸脸,“就像是电视里的人走到你面前,你们离得很近,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时易呼吸一顿,周正没注意,继续絮叨,“而且你看她皮肤,细皮嫩肉的,也不像干活的。穿的衣服吧,不知道什么牌子,但质感看着就很好,跑到咱这地方来,不知道图什么。”
“……”时易安静地听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中午那张素净的小脸,带着一股淡然,轻飘飘地说出那句——是被丢到这里的,慢悠悠地开口:“人家大小姐做什么,和你这个平民有什么关系。”
“平……”周正眼神瞪过来,“你他妈会不会说话。我是平民,你是啥?”
“我也是平民。”
“那你说个屁!”
“所以我没问。”
周正噎住,半天憋了一句:“你他妈……”
时易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平民已经为他所仰慕的公主寻找新的庇护所了。”
“你真行。”周正嘴角抽搐,白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见他吃瘪,时易眼睛弯了弯,坐直身体,从桌面打开一款休闲小游戏,兴味索然地点着。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给她找,主要确实不太方便。旅馆洗漱都在公共区域,你也知道,来住的都是些路过的货车司机,她一个女孩子,总归不安全。而且……”周正神色正了正,语气认真。
见他没下文,时易抽空看了他一眼,“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想让她觉得,咱这地方就这德行。”周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了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咱这地方穷、破、小,刁民也多,看她的样子,肯定见过外面的又好又大的地方。”
他就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不起这里,这里是他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再不好,他也爱。
“……”时易握着鼠标的手一顿,看着周正低眉顺眼的样子,说道:“知道了,我找。”
“不过,这镇子上哪有什么空房,就算有,人家也不愿意让外人住进去。”时易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鼠标,身子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唉,确实是。”周正叹了一口气,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突然停住,看向正在玩小游戏的某人,“你家的房子不是没人住吗?”
“老子不是人?”
“……”周正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将身体转向他,饶有兴致地说:“我说真的,你家那房子也就你一个人住,把二楼租出去,又不影响你。”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你的人品我放心。”
“用你说。”时易白了他一眼,继续动着鼠标,“她是女的。”
“……”
“那房子破的,容不下大小姐。”时易突然想起今天她那些来不及掩饰的瞬间。
吃饭时总是坐的直直的,用筷子夹菜也只夹靠近她那一侧的,吃到不喜欢的吃的会下意识蹙眉,但还是会吞下去、然后喝口水漱口;接过头盔时会下意识摸摸头盔内侧,然后再往自己头上戴;在“修得好”看到老李的半碗泡面会顿住,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有蚊子咬她也只是小动作地扇开……
都是下意识的动作,能看出这不是她会习惯的地方。
“什么大不大小姐的,人家都还没嫌这嫌那的。”
“那你带她去,你看她嫌不嫌。”时易嘴角一斜,眼神落到他天真的脸上,满是戏谑。
“带就带。”
隔天,周正就弹了跳消息给温亦湳。
【我找到了一家!下午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
收到信息的时候,温亦湳正坐在床边擦拭着镜头,看到消息,她内心一喜,回了一个好字。
收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她决定先去医院把药换了。她换了一件长袖橙色薄罩衫,下面穿了一条牛仔的七分短裤,踩了一双板鞋,将头发随意挽起,带了一个米色的鸭舌帽,穿着并不惹眼,但仍惹得小镇的人们频频回头,说不上哪里特别,就是感觉和小镇里的人不一样。
温亦湳已经尽量挑中性的穿着了,她的衣服大多都是小裙子,不是露腰露背就是露胳膊露腿,她不敢在这里穿,上一世,她因为这些遭到不少骚扰。
这次换药她没看到阿莞,听说她今天调休了。给她换药的是一个男医生,操作很娴熟,就是包扎的有点粗糙,她还是喜欢阿莞的手艺。
“好了。”医生边收拾工具边说,“伤口在慢慢愈合了,继续保持,不要剧烈运动,否则容易裂开。”
“知道了,谢谢。”
医生收拾的动作一顿,尔后继续把东西归整好离开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