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温亦湳比时易先一步到饭馆,她坐在桌子前望着门外,看时易停下摩托车往店里走,她就站起来朝他摆摆手,喊了一声。
他穿了一件灰色印有简单花纹的体恤,下身穿了件卡其色的短裤,碎发垂在额前,半遮着眉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但又松弛的不得了。
“还挺会挑地方。”时易不紧不慢地坐在她对面,顺手从前台拿了一张菜单放在她面前。
这菜馆在小镇上数一数二,店面不大但胜在味道好,镇上的男女老少都喜欢来这,老板娘嗓门大,记性好,谁爱吃什么心里门儿清。饭点一到,几张方桌挤得满满当当,拼桌是常事,谁也不计较。
“是吗?”温亦湳答的心虚,“看来,我挺会挖宝的。”
上辈子,她也很喜欢这家菜馆,经常和时易来吃,时易住院期间给她打包的清粥小菜也是来自这里。
她把面前的菜单推过去, “你看看菜单,想吃什么。”
时易没客气,拿过菜单,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又轻抬眼皮,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伤口怎么样了?”
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问完就把视线挪回到菜单上,漫不经心地翻了个面。
“不是很疼了,明天去换个药。”
时易点点头,没接话,盯着菜单上的字,半天没翻页。那上面一共就几排菜,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半晌,他闷声开口:“你有亲戚在这儿?”
温亦湳摇头。
“那是家道中落,和父母搬来的?”
温亦湳点点头又摇头。
“那你这大小姐也挺个性,找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玩自残。”时易把菜单一撂,抬眼看她,目光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不是找。”温亦湳依旧摇头,低头摆弄着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是被丢到这里的。”
丢?
时易挑眉,有些意外。
怎么不算丢呢?被父母丢,被亲戚丢,连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也把她丢出去了。
“那你父母呢?”时易问道。
“……出车祸死了。”
时易脑子空白了一瞬,握着菜单的手悬在半空。他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难过?愤怒?委屈?但……什么都没有。
时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觉得语塞。
“我……”时易开口,声音发紧,“抱歉。”
温亦湳抬起眼看他,两个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从他的眼神中,她看到了他的歉意,周围吵闹的声音也冲不破两人安静的氛围。
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温亦湳移开视线,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凝重氛围。
“没事。”低头继续摆弄她的筷子,“又不是你撞的。”
“……”
“赶紧点菜,我饿了。”温亦湳见他不动,开口催促。
时易朝着后厨喊一声,跑过来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围着围裙,衣服上有几团白色的粉渍,手里拿着记菜本,笑眯眯地站在桌子一侧,“阿易啊,带朋友来啊。还是老样子吗?”
“不了,今天换换口味。”说着点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不要辣。”
“为什么?”温亦湳听到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她喜欢吃辣。
时易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温亦湳懂了,“就这些,麻烦丁姨了。”
“诶,不麻烦,你们坐着稍等,菜马上就来。”说着便收起笔,转身朝后厨走去,脚步带风。
她这一走,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了。
忽然,时易起身离开座位,不一会儿一杯热水放到了温亦湳手边。对于突如其来地热水,温亦湳自然地拿过,嘴靠近杯口吹着气,低头小抿一口,“你不喝吗?”
“这天气,我喝什么热水。”
天气还没转凉,只是那几场雨下得有了些秋意。
“你喝什么?怎么不一起拿来。”她抬起眼。
时易看着某人理所应当地接过水就喝,连句“谢谢”也没有,好像他本来就是该给她端茶倒水的人。
他没接话,起身给自己拿了瓶冰汽水,回来时看她正捧着杯子,下巴微微收着,那副姿态……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觉得,她以前大概没少被人这么伺候过。
“喝冰的吗?”
“怎么?”
“没……”
话还没说完,时易得手机响了起来。时易看了她一眼,她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
“喂?”
“阿易,你在哪呢?”
“吃饭。”眼神从她脸上滑过。
两人声音不大,但坐在对面的温亦湳能听个七七八八。
“行吧。”对方敷衍道,说出了打电话的目的:“诶,你帮我看看镇子上也没有人出租房间,我有急用。”
时易手肘撑着桌面,姿态松了几分,语气懒洋洋的,“你家那小旅馆不够你住?”
“……不是我住。”周正无语,“帮点点找的。”
“点点?”时易眼尾挑起,重复道。
温亦湳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自己的名字,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易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养狗了?”时易打趣道。
温亦湳:“……”
“你有病吧,狗会租房子吗?”周正骂道,语气硬了几分,“你到底帮不帮?”
“帮啊,怎么不帮。”时易拖长调子,“你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还“有急事”,怎么,点点没地儿住了,要睡大街了?”
“……时易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好好说着呢。”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笑意,“我就好奇这位点点是哪位,让你来急着求我。”
“谁求你了?”
“行,没求。”时易点点头,“那我挂了。”
“……诶,别。”沉默两秒,“就旅馆那位气质美女。”
“……”时易的笑意顿住,闪过一丝错愕,看向对面已经脸黑的不行的温亦湳,敷衍了对面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温亦湳无声地盯着他,目光平静,却暗流涌动。
他往后靠,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视线落在温亦湳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叫点点?”他问。
温亦湳没说话,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他没躲,也没解释,就那么靠着椅背,等她开口。
“怎么?不行吗?”温亦湳没好气道。
他刚刚说什么?她是狗?
“没有。”
“你不解释一下吗?”温亦湳再一次开口,声音有点硬。
“解释什么?”他抬眼,表情淡淡的,“我又不知道你叫点点。以为周正养了条狗,不行?”
温亦湳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了
按理说,如果对面坐着的是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不知道她的小名很正常,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情。但她此刻就是很生气,尤其是听到他说点点是狗的时候。
“……”温亦湳别开眼,不搭理他。
两人就沉默地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直到老板娘端来了菜。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吃着,只剩下杯碟轻碰的声音。
最后,这顿饭还是时易付了钱。温亦湳没推辞,有人付钱自然是好的,她现在没什么钱,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
两人并肩走出餐馆,时易抿抿唇,想起刚刚那通电话,随口问道:“你在找房子?”
或许是碳水吃够了,人没那么烦躁了,温亦湳侧头看了他一眼,“嗯。你知道哪里有吗?最好能便宜点,环境不用说多好,最起码干净些。嗯……最好能有独立的卫生间。”
温亦湳想着周正已经算这镇上轻车熟路的,他都来找时易,那时易肯定能找到,于是顺着话多提了两个要求。
“……”时易眉头轻轻拢起,想了一会儿,给了她一个“致命打击”,“没有。”
温亦湳当场石化,脸上表情五味杂陈,秀眉不自觉地皱起。
“我再帮你看看吧,但我不保证。”看她失落的样子,时易补充道。
“好吧……”温亦湳点点头,她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周正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那谢谢你了。”
时易走到摩托车旁边,将一个头盔递给她:“回旅馆?我送你。”
看着面前地黑色头盔,温亦湳摇摇头,婉拒道:“不了,我还想去别的地方。”
“成。”时易也没客气,收回头盔就要走。
“诶,等一下。”温亦湳手臂横在时易面前,“你知道哪里有修相机的吗?”
“知道。”时易脚撑着地,手随意地搭在车把上。
“能告诉我在哪吗?”
“不能。”
“……”温亦湳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语塞,“为什么?”
“告诉你,你能找到吗?”时易不紧不慢地开口。
显然是不能。且不说不能导航,就这巷子七拐八拐的,她可能都会找不到回旅馆的路。
温亦湳咬下唇:“你能送我去吗?”
“……”
“我可以给你路费。”温亦湳补充。
时易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车把,若有所思,沉默半响,吐出一个字:“行。”
“……”温亦湳还是礼貌地回应一句:“那麻烦你了。”
温亦湳接过时易递来的头盔,笨拙地往头上套着,因顾忌伤口,没敢使太大劲。时易看了两眼,忍不住上手帮她,“别动。”
时易神情认真,指尖无意间蹭过她耳后那片皮肤,她脑子嗡一声,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清凉,但还是烫的她红了。
时易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然后转身跨上摩托车,用脚撑着地等着她。他松开手的那一刻,温亦湳竟然有点想让他再慢一点。
“愣着干嘛,上车!”时易见她定在原地,开口催促道。
温亦湳回过神,抬腿跨上后座,将相机包放在中间,用左手虚扶着,右手则抓着座位后面。
“坐稳了,相机摔了我可不赔。”
时易带着她先去了修车铺拿上电脑和电池,然后才出发去数码维修店。
温亦湳恍然,他明明就顺路,搞得好像专门带她去一样。奸商一个。
一路上,时易都骑的很稳。摩托车拐上一条林荫小道,两排老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一路从他们身上流淌过去。
时易把头盔给她了,他不习惯带,她记得他说过他喜欢耳边的风声,能挤走很多声音。
风将时易的短发梳向后面,灰色的体恤被灌的满满当当,飘来阵阵皂香,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很温暖。温亦湳鬼使神差地将手抬起,轻轻触碰那鼓起的T恤,仿佛能隔着风捕捉属于他的温度。
温亦湳正盯他宽阔的后背出神,前轮轧过一块石头。摩托车一颠,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手硬生生将风挤走,彻底覆上了他的背,棉布下面透出温热的体温传到她的手掌。
察觉到后背的温热,时易不着痕迹地侧目,但又很快收回了。
她没动,她也不想动。盯着自己覆在他背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弯曲,像怕抓得太紧,又怕松得太快。就当她贪心吧,反正这段路总会走完,反正回了小镇她就要把手收回来。
温亦湳忽然觉得这顶头盔有点闷,闷得她心跳加速,闷得她忍不住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温亦湳在头盔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
时易骑得速度很快,但也稳,不一会儿就到地方了。
“修得好。”温亦湳摘了头盔下车,盯着门口的招牌喃喃自语道。
上一世,相机一直压箱底,她没能接触到这家维修店。只是知道时易偶尔去镇西边的一家维修店干活,去的次数不多,所以她印象不是很深。
推门进去,店面比想象中还要简单——二十来平米,三面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旧电器,地上还摞着几台电视机。最里面摆着一张长条工作台,一个个子不高,瘦瘦的,年纪看起来不上不下的男人正坐在那台前鼓捣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工具摊了一桌,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老李,忙着呢?”时易拿着电脑和相机走过去,敲敲桌面。
那个叫老李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工具,看清来的人后嘴角咧开,“阿易,你怎么来了?”声音比想象的浑厚。
“看看,这相机开不了机。”时易将相机和电池往桌上一放,“再看看还没有这个型号的电池。”
老李瞥了一眼他的东西,又看向站在时易身后有些拘谨的姑娘,眉毛一挑,声音压低:“女朋友啊?”
“不是。”时易拉开凳子坐下,将相机又往前推推,“先看看这个,开不了机。”
老李没再追问,拿起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扣开电池仓,又按了几下电源键,然后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万用表,边测边说,“这相机有些年头了,从哪儿淘的。”
“她的。”时易侧开身子,朝她抬了抬下巴。
“小时候爸爸送给我的。”被点到名的温亦湳如实回答。
老李点了下头,然后手脚麻利地拧开后盖,用镊子拨弄了几下主板,吹了口气,又重新装上。再按电源键,屏幕亮了。
“主板接触松了,小事。”他把相机往时易面前一推,又伸手去拿电池,“这是什么型号电脑的电池?”
时易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老李拧眉,“这原装的早停产了,这又是从哪弄的?”
“陈叔的。那是换不了?”
“等着,我去翻翻有没有能用的拆机件。”说着老李从工作台出来,打开右侧一个小门进去。
温亦湳视线跟着老李往前探了探。
原来这里还有储藏空间。
回头不经意间对上了时易的眼神,她神色一滞,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时易拿起相机起身递给她,“看看,能不能用。”温亦湳接过后,他擦着她的衣角走到门口,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温亦湳收回目光,低头摆弄着相机,调好参数后,她举起相机试了试,屏幕有些泛黄但不影响成片。她举着相机在屋内到处转着,镜头扫过墙上滴答的钟表,扫过架子上落灰的旧电视机,扫过工作台上那碗剩一半的泡面。
取景器里的世界有种莫名的宁静。泛黄的屏幕像是给这间杂乱的店加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她转悠到门口附近,镜头无意间对准了外面。
她呼吸一滞。
时易倚在摩托车边,一只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把上。夕阳从他身后压过来,又低又浓,把他整个轮廓剜了出来。他微微侧着头听电话,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从眉骨到下颌,都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他听电话时没什么表情,偶尔应一声,喉结轻轻滚动。
突然,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那瞬间,光线从他的指缝穿过。
温亦湳抵在快门按钮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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