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湳打算把叔伯留给她的现金留着应急,这五千块钱不多,放在以前都不够她买一件衣服,可现在却像救命稻草一样。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微信转了一笔钱给时易。她盯着手机上转账的数字,微微出神。
什么时候她也要为钱担心了。
她越想越觉得父母的死不对劲,公司亏空,父母车祸,一切太水到渠成了。上辈子她沉浸在父母双亡的阴影中,后来一心扑在时易身上,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想,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公司运作一直稳定,出事前一天父母还笑着说要亲自送她去学校,没表现出任何不对劲。
那天上午,她记得父亲接了一通电话,似乎起了一点争执,然后二话不说就带着母亲驱车前往公司。后来再见到他们就是在医院的抢救室……
第二天,公司宣布破产,叔伯收购了公司。
第三天,她参加了父母的葬礼,葬礼上她哭不出来,只是一直望着父母的照片发呆。
第四天,叔伯给她订了一张去往霁市的机票,说下了飞机有人接你,然后她就被送到了望溪镇,一个霁市边界的偏远小镇。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快到她还来不及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所有人就已经默认她该接受了。
她想不通。
但,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温亦湳退出聊天界面,手指往下滑,找到叔伯的头像点了进去,对话还停在上次她发的那条借钱信息。她缓缓打出一行字,点了发送。
【叔伯,你知道我爸妈的车祸是怎么发生的吗?】
那边没回。
正准备按熄屏幕时,叔伯回复了。
【听说是开车分了神,冲破了防护栏,不受控制地朝一辆货车撞上去了……】
【湳湳,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现在得振作,在那边先避避风头,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我再接你回来。】
【钱的事情……我现在的现金流都拿来补你父亲公司的漏洞了,你先省着点花,我再想想办法。】
温亦湳咬唇,良久,打下:
【好,谢谢叔伯。】
她脑子乱得很。上辈子的记忆,像一团理不清的线。隐约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会不会,有些事情,她从来不知道?
————
转账信息弹出的时候,时易正在修车铺里做工。他穿着深色t恤,黑色工装裤,结实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变得明显。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蹭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看,转账3000元。上面还备注着:多谢救命恩人。
他的目光在“救命恩人”四个字上流转,讥笑一声。
阴阳怪气。
他没点收款,他本来没想让她还,毕竟在生命面前,钱算不了什么。但这个大小姐似乎很在意,三番五次提出要还他钱。不知道是为了和他这种人划清界限,怕他这穷小子用这救命之情“绑架”她,还是说城里的大小姐不想做人情往来,能用钱抵平的就不用情。
另一边的温亦湳不知道时易在这里想东想西的,见他不收,又弹了条消息过去。
【嫌少?】
时易没回。
【再加100,不能再多了,真没钱了。】温亦湳咬咬牙,敲下字。
他突然想起那天她站在旅馆门口说的话———不要算了,反正我穷。思及此,他低头打字。
【大小姐还缺钱吗?】
【缺,所以你赶紧收了,救济一下穷人。】
时易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一下,利落地把钱收了。救回来的人,要死要活的有,浑浑噩噩的也有。像她这样,转头就跟他算钱的……倒是头一个,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按灭屏幕,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继续拧螺丝。
“时易。”
他抬头,老板站在门口,腋下夹着个灰扑扑的笔记本电脑,正往这边走。
“你帮我看看这个电脑还能用吗?”老板把电脑递过来,挠了挠后脑勺,“姑娘要上大学去了,两年前买的,一直搁家里落灰,今天翻出来想给孩子用,结果打不开了。你看看能修吗?能修好就省得我花钱买。”
时易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电脑。
“我看看。”
他掀开盖子,按了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走到屋里,把电脑翻过来,用工具卸下后盖。
“电池不行了。”他把电池拆下来递给老板看,电池鼓包了,边上还渗了一点东西,“得换一块。”
老板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就是点头:“那能换不?”
“得看有没有这个型号。”时易把电池翻过来看了眼型号,“我下午去李哥那儿问问,有的话买了帮你换上。”
“行行行,麻烦你了。”老板拍了拍他肩膀,“回头请你喝酒。”
时易没接话,把电池取出来,把电脑后盖按回去。
———
温亦湳吃完饭看了眼时间还早,就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巷子里,想着消消食。突然,她转了一个弯,走进一条小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有人跟着他。
是我太敏感了吗?不过这光天化日的应该不会有事吧……
……
那很难说。
突然,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心一下子揪起来,脚步开始加快,一边走一边慌张地拿出手机来,想也没想的按了一个号码出去,一声,两声。
快接电话呀。
“喂,哪位?”
终于,温亦湳刚准备开口,身后脚步声停了,而后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温亦湳猛地回头看去,脚下步伐由于刚刚紧张的情绪有点慌乱,这么一回头差点把自己绊倒。她扶了一下旁边的墙,才站稳一点。
只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拿钥匙开了门,门被推开,响起吱呀一声。那男人看她一眼,觉得莫名其妙,然后进门把门关上了。
“哪位?”没等到回答,时易又问了一次,语气不悦。
温亦湳原地缓了缓神,微微喘息着,听到时易的声音再次响起,羞赧地说:“是我,温亦湳。”
对面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有事吗?”
“……”这会儿轮到温亦湳犯难了,她总不能说她以为有人要“谋杀”她吧,对于自己弄出的乌龙,她觉得太丢人了。她放下撑着墙壁的手,挺直身体,语气听上去平稳:“你中午有事情吗?我请你吃饭吧。想当面谢谢你。”
“就这事?”时易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听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嗯。”
“电话里不能说吗?”
“……”
“喘成那样,我以为你被抢劫了。”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副调子,不咸不淡,“结果是请吃饭。”
温亦湳的脸烫了一下。她刚想解释,那边又开口了。
“行。哪家?”
“我请。”
时易没接话。过了两秒:“我问你哪家,没问你谁请。”
“……”
“还有,你不是说缺钱吗?”
“……”温亦湳被噎住了,“一顿饭钱我还是有,等下发你地方。”
“行,挂了。”
电话挂断了,温亦湳盯着屏幕,上面是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几秒,将手机揣回兜里。
白搭一顿饭钱。
温亦湳在复杂的巷子里绕了一段路才回到旅馆,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正已经醒了,看到她进来,朝她招招手:“早上好!”
温亦湳笑着回道:“早上好。”
周正这个人,名如其人,长得周正,浓眉,高鼻梁,嘴唇有点干,头发剪得短,个子不算太高,但肩宽背直。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长得不算太帅,尤其是站在时易旁边,但他笑起来有种痞气,很有魅力。
“这么早出门啊?”周正随口扯道,笨拙地开启话题。
“嗯,去吃了个早饭。”温亦湳也没着急上楼。上一世来到这镇子,她的世界好像就只剩时易,与其他人很少来往。周正算她接触较多的一位,这还是因为时易的关系。
周正还沉浸在与她搭上话的窃喜中,温亦湳又开口问道:“你知道小镇哪里有房间出租吗?”
周正收敛神色,在脑海中回忆,“嗯……好像没有听说谁家出租。怎么?你要租房啊?”
“好吧。”温亦湳有些失望地点点头,难为情地说:“住在这里洗漱什么的不太方便。”
“看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周正缓缓叙述道,“你不知道,这镇子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中年人也有但占少数,大多都出去打拼了,老人她们都是宁愿空着也不出租,问他们,他们就会说房子要等他们娃回来住。而且镇子没什么外来人员,旅馆已经够了,没人想着再出租了。”
温亦湳边听边思考着,周正见状补充道:“不过我帮你去留意留意。”
“嗯,麻烦你了。”温亦湳浅浅一笑。
“诶,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周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温亦湳。”她看着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温暖的温,亦如的亦,湳是带三点水的那个湳。”
“我叫周正,就是周正的那个周正。”周正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露出自信的笑容。
谈话间,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瘦高但驼背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堆在头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走过来,将现金放在前台,没说话。露出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像把缺了齿的梳子。温亦湳侧身让开。
那人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动静,打量了她几眼,没说话。周正把钱收了,直接给了他一把钥匙。那人接过钥匙便转身上楼了。
温亦湳眼神跟着他,直到那到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开口问道:“他是?”
周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他啊,他叫何根生,大家都叫他老何。”
温亦湳了然于心地点点头,冷不丁响起这个背影她好像见过,“我之前入住的时候好像见过他。”
“他隔三差五来旅馆开个房间,一待就是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就退房走人。镇上人说他什么的都有,说他是逃犯、是赌鬼、是流浪汉……”周正看她似乎有点兴趣,他也想和她多说会儿话,于是就给她讲起了老何的故事。
老何年轻时,婆娘嫌他没出息,跟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儿子,当爹又当妈,在工厂早晚两班倒,有次晕倒小拇指都绞到机器里了。因为忙着挣钱养家,疏忽了对儿子的教育,交的都是狐朋狗友,他觉得对他有亏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了。
有次事情惹大了,人家找上门,要卸他一条腿。老何跪在地上,抄起菜刀,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中指剁了。血淋淋的一截,滚落在尘土里。他儿子愣住了,从那以后,像是换了个人,说要出去挣钱,接老何去城里享福。他儿子走的那天,老何送他到村口,把攒的零钱塞进他兜里,没说其他的话,只说了一句让他好好做人。
镇上的人都说他傻,他儿子肯定拿着钱去赌了。老何刚开始还辩解两句,“我儿子赚了钱就回来接我。”后来说的人多了,时间长了,他也懒得解释了。
老何这个人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偶尔开口,那声音像砂纸一样。没人知道他靠什么生活,对小镇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他从来不解释,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后来,他就每次来都住同一间房,走廊尽头那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因为那山能看到出镇的路。
温亦湳安静地听完了,说不上什么感觉。老何的故事离她太远了,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同情,就是堵得慌。
她想起刚刚的背影,瘦的,驼的,走路拖沓,当时觉得奇怪,现在却觉得背影里装着她没见过的人生。
“你从哪里听来的?”良久,温亦湳找回自己的声音。
“都是街坊邻居口口相传,奥,还有阿易。”温亦湳听到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老何偶尔会带一瓶酒,有时候碰到阿易在的时候,他会给他倒一杯,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喝完了,老何就回房间了。”
“他儿子后来有联系过他吗?”
“不知道。”
温亦湳怔怔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有些人,想走却始终走不出去。
她原地站了会儿,动身准备上楼,周正喊住她:“温…温亦湳,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有合适的房子我推给你。”
温亦湳回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你结巴什么?”
“没有,感觉喊你名字怪怪的……”周正难为情道。
“那你喊我小名吧。点点。”
“点点?点点……”周正小声重复道,“好的,点点。”
温亦湳和周正互换了联系方式后便上楼了。
温亦湳在房间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突发奇想地在搜索框输入望溪镇,只有寥寥几个相关搜索安静地躺在信息的荒漠里,这镇子像一枚被遗忘的坐标,网络世界的触角在此处戛然而止,只剩现实的风穿过老街,信号格时隐时现,和她一样。
她又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温亦湳编辑了条信息发给时易,临出门前带上了她的黑色相机包,想着下午去找个地方修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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