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湳站在浴室门口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环顾四周,屋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暖黄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
她拎着东西进了浴室,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最显眼的是那个白瓷浴缸,干干净净的,旁边还摆着洗发水和沐浴露。
温亦湳盯着浴缸看了两秒,到底还是没敢用。她将衣服退去,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边。走到淋浴喷头下面,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瞬间,她浑身一激灵,舒服得差点叹出声。
洗的过程很艰难。一只手不能沾水,她只能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左手手腕,用右手举着喷头,一点一点地冲洗。洗发水是没见过的牌子,沐浴露也是,她顾不上挑,硬着头皮用了。泡沫顺着身体流下去,带着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和消毒水味道,一起冲进下水道。
等她终于洗完,已经累得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换上干净的长袖T恤和休闲长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滴洇湿了T恤领口,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点。旧病号服被她叠好塞进手提袋里,准备找机会丢掉。
她没急着走,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打算等头发晾一晾再离开。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小露台被雨打湿的花草,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她听到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朝着房子里走来了。温亦湳扶着沙发站了起来,心一下子提起来,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
不会周正回来了吧?
没等她靠近楼梯,楼下传来了忽大忽小的声音:“周正!”
是时易。
十分钟前,时易本来想补觉,可翻来覆去的没有睡意,索性起来了。摸出手机打给周正,打算接下那个游戏单子。周正那边声音吵闹,说了句:“你先去我家等我,我马上结束这边战斗。”
时易挂了电话,拿着伞出了门。
听着熟悉的声音,温亦湳松了口气,还好是他。突然,楼下脚步声越来越大,像是朝着楼梯走来。温亦湳心一惊,抓着自己的东西就要躲进浴室。刚把门关紧,她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我在躲什么?
可听到脚步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种被抓奸的感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
温亦湳摇摇头将想法晃出去,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出去了,正准备下楼的时候,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
时易站在楼梯中间,抬头望过去,目光正好落在刚从浴室出来的温亦湳身上。
刹那间,四目相对。
温亦湳僵在原地。
时易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两秒钟的沉默。
“你怎么在这里?”温亦湳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尾音拖着一丝丝水汽。
易眯了眯眼,走完了剩余的台阶,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干净的T恤,又扫到她身后半掩的浴室门,开口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我?我来借个浴室,呵呵……”温亦湳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没等他出声,就连忙补充道:“我先走了。”
说完就准备越过他下楼,时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微微蹙眉:“你就这样子走?”
什么叫这样子走?我走不走还要看样子吗?神经!
“怎么了吗?”温亦湳露出一个假笑,对他突然扯住她的行为感到不满。
时易将她往后带,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坐着。”然后转身去浴室,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温亦湳坐着乖乖等了两秒,见他还没出来,想着跑路,刚朝着楼梯挪了两步,时易冷冷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你要是嫌你命硬,你就走。”
温亦湳顿住脚步,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干毛巾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吹风机。
她顿时觉得这毛巾和吹风机像两颗小石子,咚的一声,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她心慌。
时易见她没说话,几步走过来,将干毛巾盖在她头上,“自己擦干。”
毛巾盖在湿湿的头发上,软软的,还带着点洗衣液的香味,让她有片刻失神。
时易见她没动,以为是她别扭,于是将吹风机放在茶几上,“擦干再走。”时易擦着她的胳膊过去,顿了顿,“我不看你。”然后径直下了楼。
时易下楼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过了半分钟,楼上传来吹风机的呼呼声,时易朝楼上看了眼,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声音闹哄哄的,时易皱眉:“你人呢?”
“啊,我被这边缠上了,非要揪着我打。”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耳边此起彼伏地起哄声,“上啊!别让我输啊!”
周正没听到时易说话,想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你今天先打?”
“不打了。”
“行,我去说一声。”说完便挂了电话。
时易随手抄兜,漫不经心地走到门口,望了眼还在落雨天,砸砸嘴。
这雨下多久了?
温亦湳将头发彻底吹干,细软的发质摸着很舒服。她小心翼翼地将吹风机收好放到浴室,毛巾想了想,还是塞进了手提袋里,看了眼时间,关灯下楼。
下到楼梯口时,脚下的步伐一顿,她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倚着门框,双腿交叠,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像是在发呆。
他没走吗?
“你不走吗?”温亦湳走近几步,开口问道,声音比想象的要轻点。
温吞的声音让时易回过神,转身看向她。头发已经吹干了,均匀的分在两侧,露出巴掌大的脸,气色看起来到是比刚才好一点。
“我要走了。”见他没说话,温亦湳开口说,然后又想起周姨的嘱托,补充道:“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闩搭着。”
时易没说话,跟着她一起出门了。他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问他,也只是说顺路。
温亦湳心想,要不是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还真信了你的鬼话了。
雨天的夜晚比平时黑,路灯年久失修,只有零星几盏还在亮着,光晕昏昏沉沉地砸向湿漉漉的地面。如果没有他,她还真有点不敢走。
温亦湳走在前面,伞檐压得很低,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也数着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正好五步的距离。
她的伞微微偏了偏,余光里瞥见一道颀长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一半落在水洼里,碎成粼粼的光。他走的很慢,始终没能赶上来。
走到旅馆门口,她站定。
身后的人也停了。
雨雾缠着路灯,像披了一圈轻纱。她手攥着伞柄,盯着旅馆门上的把手,锈迹斑斑的。五步,四步,三步……她在心里数着他可能离开的步子。
他没动。
她也没动。
檐上的雨水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砸在心口上,砸得她心痒。
她转过身,将压低的伞抬起来,伞抬起来的瞬间,他正好站在一盏亮着的路灯底下。透过透明的伞撑,昏黄的光落下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眼被雨夜浸得发亮。他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温亦湳一怔,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她心口发紧。耳边是沙沙的雨声,
“怎么了?”时易看她愣神,问道。
温亦湳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思绪:“奥……”眼神从他身上慌乱挪开,“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我把钱转给你。”
他没说话,路灯将他的影子拉扯至她脚边,像一道越不过去的线。
“你是在躲我?”一句无厘头的疑问句,但却让他说出了几分肯定。
时易这句话听得她心里一紧。这话他上辈子没问过,因为上辈子她是他身后的小尾巴。
“没有。”温亦湳瞳孔轻颤,目光重新看回他,语气带了几分敷衍,“不要算了,反正我穷。”
说完,她也没打算等他回话,收了伞转身就走。手刚放在门把上,时易在身后报出一串数字。她手没松开,回头打量他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时易见她没有拿手机的打算,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不拿手机记一下吗?”
这串数字她不要太熟好吗?
“我记性好。”温亦湳丢下这句话就推门进去了。
时易从门外见她和周姨寒暄了几句,上楼了。他也没多做停留,转身将伞檐压得很低,慢慢走进雨雾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只剩下路灯底下那一片细细的雨,还在无声地落着。
楼上,温亦湳换了一身杏色的长款缎面睡衣,把从周姨家带回的毛巾铺在枕头上,又从行李箱翻出了一张旅行用的小毯子盖在身上,毯子不大,只能盖住身子的一半,她只能尽量蜷缩起来,用毯子把自己裹住。
她侧躺着,看着自己的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上面还贴着行李托运的标签,一时间不是滋味。房间不大,但她却觉得空落落的。
如果重生的时间再提前一点,父母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
虽然上辈子她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可她现在还是不习惯,周围的事物总给她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记得那个时候,时易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他就准备走了,温亦湳也不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起初他注意到了,以为是她初来乍到不知道旅馆位置,于是为她带路,可真当走到旅馆,她却怯生生地说,“你去哪?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时易看着她没说话,皱起眉。
真麻烦,帮个忙而已,怎么还赖上了?
刚想张口说点什么,一道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
或许是觉得她可怜无助,时易轻叹一口气,无奈道:“走吧,吃饭。”话落,抬起步子朝前迈去。
温亦湳小跑几步跟上他的步伐。
从那以后,时易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后来直接住进他家里。他去修车铺工作,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去网吧和周正开黑,她受不了烟味,就坐在网吧对面的石阶上等他;他去小摊上吃饭,她就坐他对面;他骑摩托出去,她就留盏灯等他回来……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的,敲着玻璃。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毛巾的纹路硌着脸颊,有点痒。她闭着眼,眉头还皱着。
过了很久,床上传来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晨,温亦湳很早就醒了。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的,脖子也酸。她抬手揉了揉后颈,活动了两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发了会儿愣,习惯性地去摸手机。
六点五十。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将窗子打开透气,手探出去,雨停了。
她穿好衣服下楼洗漱,然后又折返回去将东西放好。
今天是周正在前台,他趴在桌子上,安静的空间里响起轻微鼾声。她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前台的周正动了动,将脸翻向一侧,继续睡了。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湿润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地上的积水还没干透,亮汪汪的,映着灰白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她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不至于难以忍受。
走出巷子,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那家早餐店。门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热气,老板在门口炸油条,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
“老板,我要一碗豆浆,一屉小笼包。”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店里人不少,说话声、碗筷声、老板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偶尔有几个探究的目光向她投来,窃窃私语。她当作没看见,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外面。
镇子的早晨比她想象的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牵着孩子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年轻人。不远处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还有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不知道卖什么,围了一圈人。
她咬了口包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
这个镇子被一条小溪横穿而过,一分为二。其实有三条小溪,弯弯绕绕的,汇成一个“工”字形,流向不知名的地方。中间那条最宽,上面有一座石桥,青石板铺的,桥栏杆上爬着些青苔。
镇子中心有两棵巨大的老槐树,就在中间那条小溪的两边,隔水相望。一边一棵,却不对称。左边的斜着长,探出半边树冠,像要够到对岸去。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被一圈青砖围住,砖缝里生出些细细的野草。
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几个老头正围着下棋,旁边站了一圈看客。不远处有几个妇女坐着聊天,手里还做着针线活。几个孩子在溪边玩水,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伸进水里捞什么,大人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声小心点。
昨天下过雨,今天的天气格外舒服。不冷不热,不干不燥,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清凉。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落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她喝了口豆浆,温的,有点甜。
结账时,温亦湳才想起昨晚好像忘了什么。她打开微信输了一串号码进去,按下确定,随即页面跳转到时易的微信名片界面。
头像是一张星空图,昵称像是随手打的一般,是两个1。
星空头像是时易自己在望溪镇后山上随手拍的,觉得好看,便一直用着。
发送了好友申请。
不到一分钟,那边便通过了,但他什么消息也没发,连问好都没有。
温亦湳动动手指,打了删,删了打,不知道该怎么开场,最后硬生生憋了一句话发了过去。
【你好,我是那个你救的女孩。】
信息发出去,一秒,两秒,三秒,那边没动静。她盯着屏幕看,还是没动静。温亦湳有点恼,验证消息通过这么快,信息怎么不回?
正准备打一串文字表示不满,手机就震动一下。
【嗯。】
嗯?嗯是什么意思?
【我叫温亦湳。】
【我知道。】这次回的速度倒是快了很多。
她看着这三个字心漏了一拍,她应该还没有和他说过她的名字。还没等温亦湳细想,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住宿会登记,住院也会登记。】
……
【你不介绍一下你的名字吗?】
【你不是知道吗?】
我什么时候知道?按理说我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才对……
【在医院,你不是喊了我的名字吗?】
【我喊了吗?不记得了。】
发出去她自己都觉得假,那边回得倒是不紧不慢。
【嗯。喊得很清楚。】
温亦湳看着这行字,莫名觉得他好像在笑。
【那我可能是听别人喊过你,我听来的。我说过了,我记忆力很好。】
温亦湳脸不红心不跳地打下这行文字。
隔了几秒,对面发来两个字。
【时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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