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认识我吗?

许莞禾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娴熟地消着毒,闲聊似地说:“认识。这镇子就这么大,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以前时易在外头惹了事,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从不去医院,嫌那地方烧钱。后来不知从哪打听的,他找到了许莞禾。那时许莞禾还在卫校读书,寒暑假的时间在镇上的一家小诊所帮忙打下手,手艺谈不上多精,但换个药、缝个口子已经能应付。

她父亲酗酒,时常醉倒街头,就近一躺便睡过去。有一回时易撞见,也没吭声,把人背起来送回了家。许莞禾后来听街坊提起这事,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找上时易,说往后受了伤就来,她给包,不收钱。

温亦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她知道饭会是时易买的,但听到肯定的回答,心里还是泛起涟漪,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不过……上辈子好像没有在医院见过这个女孩,是因为她提前出院的原因吗?

许莞禾疑惑,按理说不是应该问问联系方式或者在哪里住之类的,然后下一句脱口而出“要亲自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显然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她也没多问,这不是她该问的事情。话题就此结束了,一时间,病房里安静下来。

“你们那里的抢救室和icu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比这里的要高档很多?”许莞禾试探性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温亦湳一脸错愕,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笑意淡了些,她转头看向窗外,老旧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连带着窗外的景色都糊了几分。

“高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里更像是一个有着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许莞禾没说话,将纱布简单打了个结,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温亦湳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上,眼神有些放空:“那里没有这种木门,是感应的自动门,整座医院静的可怕。纯白色的墙壁,亮得晃眼。抢救室里,每个人身边都围着两三台机器,管子特别多,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透不过气。”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父母车祸进了抢救室,那时候我站在抢救室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里面安静得吓人。看着他们换药、检查,动作一气呵成,像在执行固定的程序,效率很高,但……”

她苦笑:“但那种感觉,就像在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高级汽车,而不是在救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在外面坐了一整夜,没人过来跟我说一句安慰的话,直到天亮,他们通知我去见我父母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张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莞禾的手覆上她的肩膀,安慰似得抚摸两下,垂下眼眸,轻声道:“抱歉。”

温亦湳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道:“没事,都过去了,说出来我也好受多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隔壁房间的的家属在争论午饭吃什么,夹杂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铁轮子碾过地面的咯噔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孩子的一两声啼哭。

这些平时听着吵闹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有些温暖。

“这里虽然旧了点,吵了点,消毒水味也重,床板也硬了点”她轻声说,嘴角重新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但我待着感觉比霓京的医院舒服多了。”

许莞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拿起手边的记录板,轻轻敲了敲:“我们这虽然不比霓京,但你的伤,保证让你好利索了。”

换好药后,温亦湳穿上外套去办出院。前台说有人给她交了半个月的费用,让她再住几天。她拒绝了,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能不能把剩下的钱退回来。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钱很快原路退回。临走前她要了一份发票明细,想着把钱还给时易,她不想欠他。

走出医院大门,温亦湳拢了拢外套,抵挡住阵阵寒意。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可让她犯了难。正回想着哪里能弄到伞的时候,一把黄色的雨伞递了过来。

“拿去用吧。”

温亦湳顺着伞柄,视线慢慢攀爬,是许莞禾,她接过伞,说:“谢谢你,许护士。”

许莞禾朝她笑笑,声音清亮:“叫我阿莞就好。”

“嗯,阿莞。”

许莞禾往回走,从口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后装回口袋,步子迈的更大了些。

【伞给你送到了】

温亦湳撑着黄色的伞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她走的并不快,视线范围内观察着路边的矮墙、草木,青苔。温亦湳凭着记忆回到旅馆,在门口将伞收起来,随手甩了甩。

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正低头翻账本,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没抬,随口问:“住宿吗?要钟点房还是……”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见到来的人,后半句未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把收拢的湿伞往门边靠。她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穿着一件很违和的米色外套,头发被雨气濡湿了几缕,贴在脸侧。整个人素净得像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眉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年轻男人愣在原地,笔尖戳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

他就离开几天,这小破镇就来个气质美女?

温亦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下,摇摇头,平静地问:“我之前开了房的,208号。”

男生猛地回过神,耳根腾地红了:“哦好……好的。”他手忙脚乱地翻登记本,又想起来登记本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这破旅馆平时也没几个人住,无非就是过路的货车司机,偶尔有几个穷学生,哪用得着这么正经地翻。

“楼梯在那边。”他眼神停留在她身上,掩饰性地挠了挠头,然后虚空地朝旁边指。

温亦湳点点头,朝他莞尔一笑,拎着湿伞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她推开208的门,屋里和她离开时不太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的血迹也没有了,窗子还开了一条缝,透着雨后清冽的空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时易。他说过她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正想着,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紧接着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两步就跨上了楼。门没关严,被人一把推开。

时易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头发湿了些,略显凌乱的搭在前额,像是跑了一路。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伤没好就出院?”

温亦湳正把箱子的衣服往外拿,头也没回:“好了。”

“医生说的?”

“我自己说的。”

时易噎了一下,几步走进来,语气硬邦邦的:“你是不是又想故技重施,伤没好全就到处跑,最后死在别人的地盘?”

温亦湳手上动作一顿,终于转过身看他。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是被气笑了:“我死在哪里?跟你有关系吗?”

时易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在医院,你人影都不见一个,怎么,那时候就不怕我死在医院?”温亦湳轻哼一声,“现在我出院了,你倒怕我死在别人的地方?”说到“死”字,她故意咬得重了些,尾音却往上翘,像猫爪一样,伸出爪子在时易心口挠了一下又缩回去。听起来不像埋怨,倒像在撒娇。

温亦湳住院一周的时间没见到时易来过,虽然他有悄悄给她送饭,但她还是不爽。

时易闻言直直地盯着她,而后眼睛微眯,轻笑一声,戏谑道:“你是在……撒娇?”

温亦湳一愣,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胡说什么。”温亦湳转过身不看他,声音闷闷的。

“总之钱我会还你。”温亦湳转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箱,“明细我开了,回头算清楚,一分不少。”

“谁问你要钱了?”

“那你追过来干什么?”

时易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收到退款通知了。”

温亦湳手指顿了顿,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易也不看她,低头盯着地板缝,半晌,补了一句:“……我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又跑哪儿去寻死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温亦湳把衣服往床上一放,“没死,活得好好的,可以走了。”

时易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时易才抬起眼,飞快地瞟了她一下,又移开目光:“你是不是认识我?”

“不认识。”温亦湳想也没想就否定了,“问这个干嘛?”

“我问一下怎么了?”

“还是说,这是你搭讪的方式?”

“……”

温亦湳看着他那一副想说话又憋回去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她忍住了,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背对着他,故意堵他:“认不认识重要吗?反正不会死在你家门口。”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最好是。”

脚步声响起,门被轻轻带上。

时易真觉得自己有病,或许是她那天苍白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的母亲重叠了,虚虚实实,让他有些难以分清。他的母亲他已经错过了救的时机,他总害怕,会有人再一次以这种方式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

温亦湳站在床边,盯着收拾了一半的衣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把剩下的收拾完,叠到最后一件外套时,她手顿了顿。

箱子的底层,一个黑色的相机包被一件毛衣压着,她掀开毛衣,把相机包拿出来,打开拉链,一台黑色的相机静静躺在里面,不是最新款但机身干干净净,看起来被保护的很好。

这相机她好久没碰过了。

拿起相机,习惯性地凑到眼前,发现相机打不开了,鼓捣了半天还是没动静,她只得作罢。又把相机装回去,把相机包摆在箱子最上方,想着明天去找个地方去修好。

以前她总觉得,透过这个取景器看出去的世界,比平时好看一点,是钱买不到的风景。而现在她需要取景器的一方天地去换生存的资本。

楼下,周正探出脑袋,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时易,眼睛亮的跟捡了金子似的:“诶诶!阿易,刚刚那个气质美女,你认识啊?”

时易脚步顿住,没理他,指了指身后的水:“拿一瓶给我。”

周正边递水边朝着时易挤眉弄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陶醉:“我刚刚看她进来,我他妈以为仙女下凡了,那身段,那眉眼,往那一站,跟个明星一样。”

“诶,你跟她熟不熟?有没有微信?要不你推……”时易将矿泉水瓶往桌子上一砸,打断他。

“不认识,不熟,没有。”

“没有就没有,你他妈还挺拽。”周正斜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

“诶,你说她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男生”他自顾自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左看看,右看看,啧了一声道:“还是说我得稳重点,听说女生都喜欢可靠的男人。”

时易见沉浸在幻想中的某人,想起刚刚那女人怼人的样子,嘲笑道:“喜欢那样的,你小心遭血光之灾!”

“滚!”周正笑骂一声,看着准备离开的时易,开口阻止道:“诶,你干嘛去,去帮忙上两把分,这次金主爸爸给很多。”

“不去,回去补觉。”

————

温亦湳将行李收拾好,走到窗边。因为下雨,外面已经黑下来,她小心地将窗子掩住,用发绳将头发随意挽起来,不小心牵扯到手腕,疼的呲牙咧嘴的。她抬起手臂闻闻,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但身上的黏腻的感觉让她难以忍受。

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有几分狼狈,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混成这样,真够可以的。”

温亦湳在原地站着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推门下楼了。

这件旅馆面积不大,没有独立的卫浴,只有一张床,几盏灯,一个电视柜和一把椅子。但这是她对比几家下来住宿环境最好的一家了。

下了楼,周正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是一位中年女士,头发梳的齐整,简单画了妆,但涂了一个明艳的红色口红,有种在一副画好的画上泼了红色颜料的违和感。但细看,眉眼间与周正还有几分相似。她是周正的妈妈,上辈子她唤她周姨。

“你好,请问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温亦湳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上辈子她只在这个旅馆待过两天,出院后便跟着时易,所以她其实不太知道旅馆的构造。

周姨从手机里抬起头,看见来的人,愣了一下——这姑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裤脚上还有泥点子,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洗澡啊……”周姨放下手机,“咱们这儿浴室都是公共的,在一楼尽头。”

她说着,目光落在温亦湳那身病号服上,又看了看她细瘦的手腕,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过……”周姨顿了顿,“公共浴室就一个门,男女通用的,你一个女孩子,这个点去……”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温亦湳抿了抿唇,没说话,心里盘算着等下接点热水用毛巾把身上擦一擦。

周姨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一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柜台:“要不这样,你去我家洗吧。我家就在巷子口,现在也没人,走两步就到,热水器好使,浴缸也有,你慢慢洗。”

温亦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但身上那股黏腻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消毒水的味道仿佛渗进了皮肤里,她动了动嘴唇,那句“不用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亦湳上楼收拾了东西,跟着周姨去到了她家。进门后,周姨把灯打开,带着她上了二楼的一间浴室,进去给她把浴霸打开后,推了推她:“去吧,浴缸在那边,热水器我给你打开了。”

“谢谢。”温亦湳微微颔首,礼貌道谢。

“没事,你慢慢洗,我先回店里了,洗完不用管,走的时候把大门的门闩搭起来就行。”周姨说完也不等她客气,下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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