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易静默两秒,忽然,他笑了,先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呵”,后笑意慢慢染至嘴角,顿了顿,说道:“大小姐,你是不是恨我?”
他问的很轻,甚至带着笑音。
话落,温亦湳噌的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流露出疑惑和慌张,仔细看还有一点点喜悦。
难道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温亦湳试探性地问,眼神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时易直起身子,朝着她走近些,双手随意插在兜里,在他面前俯身歪头,带着不达眼底的笑,“那你给我造谣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温亦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警惕。
时易看着她略带失望的眼神,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亦湳,声音不咸不淡,“还是说你们城里的大小姐天生就觉得,随便往那一站,所有男生都该围着你转?对你上心?”
他语气轻飘飘,却句句带刺,眼底盛着几分漫不经心与讥讽。
温亦湳被他堵的一噎,脸色微微发白。
“不是。”温亦湳别开脸,轻声道,眼眶还是忍不住的泛红。
该死的时易,一句好话都不会说吗?怎么感觉比前世还要刻薄。
时易低头看到她泛红的眼尾,心头莫名一躁,眉头微蹙,不自在地开口:“粥再不喝就冷了。”
温亦湳没说话,似是不想理他,没开口。
“怎么?没死成,被我救了觉得很委屈?”
欠揍的声音响起,温亦湳抬眸,蓄着泪水的眼眶瞪着他。她咬着牙,声音又哑又狠,一字一句地砸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时易顿住,随即反笑,“不错,不像刚刚那样装的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了?”
“大小姐,有脾气就发,别憋着,回头又寻死觅活的,惹人嫌。”
这次轮到温亦湳愣了,方才还梗在胸口的怒意和委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的扫走。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这话听着刺人,可她懂。他是怕她把所有情绪压抑在心里,怕她又走向绝路。
温亦湳心口一窒,像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本就不坚固的壁垒,悄无声息的被撞开一道裂缝。
时易望着她的眼睛,带着埋怨,带着委屈。他不擅长安慰别人,周围也没有人需要他来安慰,对于温亦湳的情绪,他显得有些无措。
“趁热吃吧。”他语气淡淡,转身就要走,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说道:“房间给你打扫干净了,东西等你出院去收拾……对了,住房费用和打扫费用照常结。”
温亦湳听着两眼一黑,没有一张人民币能够逃过他的手掌心。但想了想又释然了,前世时易就辗转于各个市场赚钱,好像是为了还清家里的债务,再说这钱她也有义务承担。
望着时易漫不经心的背影,她开口道:“这粥钱我也会付给你的。”
听到声音的时易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眼神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淡,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落在她倔强苍白的脸上,默了几秒,喉咙轻滚:“随便你。”说着便扭头离开。
温亦湳望着床头的粥发呆,想到了什么,出声喊住他:“时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时易闻声脚步顿一下,也没多做停留,开门出去了。
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谢谢你,给我送粥。
谢谢你,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对不起,让你想到不好的回忆。
对不起,给你又一次添了麻烦。
对不起,这一世,我还是没做到不打扰你。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温亦湳缓缓靠在床头,阖上双眸,脑海里梳理着思绪。
那些没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的话,全都沉在心底,反反复复,碾得她心口发疼。
良久,她睁开眼睛,眼底的愁绪淡淡化开,她伸手拿过床头塑料袋。袋子被他细心地系好,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到手心,暖得有些发烫。
她不想再想了,他现在就在她的面前,这就够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一碗粥下肚,身体变得更重了些,少了点虚浮。放下碗,温亦湳挪步至窗台,看着窗外的残阳,她打开窗户,让夕阳洒落的更彻底一些。
她朝着窗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湿润的空气进入她的身体,身体没由来的放松。
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时易没再来过病房,起初温亦湳还会下意识的往病房门口望,指尖摩挲着手机,翻来覆去,可终究没能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上一世,时易断断续续地照顾了她半个月,直到她拆线出院。出院后,她便一直跟在时易屁股后面,他去哪,她就跟着去哪。
这感觉就像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出现的一根浮木,给了温亦湳喘息的机会。
温亦湳看着紧闭的房间门,扫了眼手机上的一串数字,片刻,她按熄屏幕。
不来了吗?
也好,他如果来了,她还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住院的日子过的还算悠闲,除了睡眠不太好,偶尔和邻床的老奶奶聊聊家常,其余时间就是等待着输液瓶里的液体流完,或者回忆前世的种种。
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有一个护士给她送来,说是看她一个人,没人照顾,于是大发善心在医院食堂给她打包回来。
当看到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饭菜,温亦湳还是忍不住的心里一暖,她知道,是他给的。
本来还在对时易不来医院的事情而感到郁闷,看到温热的菜后,所有阴霾一扫而空。说不希望他来是假的,看到他的关心,温亦湳胃口都好了很多。
晚上,门外时易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的某人,眼神微动。
“不进去看看吗?”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
“不了。”他回头看了眼声音来源,语气淡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病房里躺着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没见过她,从哪里来的?”女生越过时易,望向病房里。
“不知道。”
“……”
女护士见问不出什么来,也没再说什么了,转身就要离开。
“她的伤口…”时易开口,许是太久没说话,声音沙哑的厉害。
“没事,没伤到神经,送医也及时,好好修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女护士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平缓地陈述道。
时易点点头。
“你不会喜欢她吧?”看着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打趣道。
“……”
“你这追爱方式还挺特别。”女护士忍不住掩唇微笑。
时易漫不经心扫了眼面前嬉笑的女子,懒怠多辩,只扯了扯唇角,“喜欢?我还没缺到要去讨好一个麻烦精。”
女护士笑了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阿莞,这些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能帮大名鼎鼎的时易追女孩,是我的荣幸。”许莞禾微微颔首,故意拖长了调子,摆明了就是在打趣他。
“……”时易脸色沉下来。
许莞禾自知自讨没趣,吐了吐舌头,说道:“行了,这么晚了,你站这儿也没用,回去睡吧。明天再来。”
许莞禾知道,时易说没有就是没有,从不说虚的。她收敛了神色,摆摆手:“走了。”
时易站着没动,想起刚刚许莞禾的那句怎么不进去看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进去。
一闭眼,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双眼睛。委屈,埋怨,还有一层他读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意。
活了二十年,他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爱慕、轻视、冷眼、谄媚、敌意……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能淡然接下,甚至能够轻飘飘地怼回去。
可唯独那双眼,他招架不住。酸涩,沉重,又烫人。
他的记忆里,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更没见过她。但她望向他的眼神里,仿佛他们是认识了很久,久到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难道说他失忆了?
念头刚冒出来,时易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不屑。
真是荒唐。
不过是一个眼神,竟把他搅得心绪不宁,连这种离谱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什么时候,他时易变得这么容易被人影响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眉心那道深褶,试图把那股莫名的烦躁抚平。
效果甚微,他烦躁的抓了把头发,转身离开了。
某天早晨,温亦湳动了动酸疼的身体,从安静的房间里醒来,睁眼便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是会被邻床老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吵扰醒,可今日却静的出奇,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撑着床铺,将帘子拨开。床铺空了,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床单齐整的像是没人来躺过一般。
突然,门口传来声响。护士拿着新的点滴瓶,走过来利落地调整着输液管。温亦湳望着空床位,轻声开口询问:“隔壁床的老奶奶呢?”
护士动作没停,瞥了一眼空床,说道:“今天一大早,就被家里人接走了,说是想回去修养。”
闻言,温亦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床单,心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落叶归根。
这四个字无端冒出来,轻轻砸在心上。
上一世,她和老奶奶的交集并不深,只是说过几句话,她大多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这几天,她与老奶奶互相陪伴,唠家长里短,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难免还是会有些难过。
老奶奶尚且知道要回到熟悉的地方,而她困在这病房里,像无根的浮萍,既没盼头,也没归处。
她看着望着窗外的那棵槐树,眼底泛起几分坚定,抬眼看向护士,神色认真道:“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多了,请问……我现在能办理出院吗?”
“您稍等,我去找值班医生来帮你看一下。”护士整理好输液用品,柔声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病房里重归安静,温亦湳百无聊赖地靠着床头,随手拿起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都是以前的朋友发来的,无非就是问她去哪里了,现在怎么样了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温亦湳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冷淡。即便跌落,也不愿在他们面前展露半分窘迫,更不想回应那些无关痛痒的关心。
她点开朋友圈,刷新一下,弹出来的都是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日常,字里行间的意气风发都是她回不去的从前。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随即点开微信余额,看着上面的数字,轻叹了一口气。
里面的钱还是父亲转给她让她去买个喜欢的小宠物。可是这笔钱还没来得及用就……
她脑海里盘算着近日的花销,喉咙发涩,叔伯给的钱并不多,只有几千块,抛去住院和住宿七七八八的花费,剩的钱已经不多了,她不能在住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现在的她,连最基本的生活开销都要精打细算,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支撑她继续住院。
纠结片刻,她还是打开通讯录,找到叔伯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借钱的信息,删删打打,斟酌着语句,指尖颤抖着发了出去。可消息发送成功后,对话框里再无回应。
她早该想到的,叔伯的所说的避风头无非是想摆脱她的推辞罢了。
没过多久,医生带着一名护士走了进来,医生仔细地将纱布拆开,检查了一番,说道:“伤口恢复的不错,但是还没长好,最好还是住院治疗,等拆线了再出院也不急。”
“我……我还是不住了,我回去修养也可以的。”温亦湳不好意思地轻声开口。
医生了然,点点头,开口叮嘱道:“别碰水,别剧烈运动,按时回来换药拆线,要是伤口发炎了一定要及时来医院。”
温亦湳点点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烧钱的地方。
“你帮她换一下药,然后带她去办理出院手续。”医生侧首对身旁的护士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那护士走过来,扯下纱布,检查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动作不快不慢,力道刚好,不疼。
温亦湳看着她,她认出她来了,这几天给她送饭的女护士。她的个子不算太高,瘦,但看着很有劲。齐耳短发,总是用黑色的发卡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睛不大,但亮。穿护士服的时候习惯将袖口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
温亦湳看到她胸口的牌子,许莞禾。很好听的名字。
“看着我干嘛?”
温亦湳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你…做事的样子,很专注。”
许莞禾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动了动:“这活儿不专注不行,弄疼了人家要骂我。”
闻言,温亦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不是望溪镇的吧?”
“嗯。”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温亦湳没说话,许莞禾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专注手上的动作。
“霓京。”
许莞禾思索片刻,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地方的位置,问道:“这么远?”
温亦湳没接话,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不自觉地开口:“许护士,你认识时易吗?”当话出口后,她便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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