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没关系”

当温亦湳睁开眼时,鼻尖萦绕者消毒水气味久久未散,她望着天花板,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这是哪?

还未等她做反应,一道淡漠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你要寻死就死远点,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死在别人家?”

少年低哑的嗓音缓缓闯入温亦湳的耳朵,她睫毛轻颤,抬眼望向站在病床边的男生。

只一眼,温亦湳便红了眼眶,心口的酸涩疯狂蔓延,至鼻尖,至眼眶,至眉间。

时易。

望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温亦湳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体恤,露出精瘦的小臂,衣服上残留的几片褐色痕迹。他站在病床边的样子透着股不耐烦,眉眼间是小镇青年特有的痞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秋夜里的星星。

“哑巴了?”时易见她不说话,眉头拧得更紧,“割腕的时候不是挺利索?”

温亦湳下意识蜷起手指,摸到左手腕上缠着的厚实的布。不是那条陈旧的疤痕,是新的伤口——她垂下眼睫,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细嫩皮肤。

她真的回来了。

“我……”声音干涩得厉害,温亦湳清了清嗓子,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但温亦湳此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了?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可,现在的她没有立场,也不想再深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或许就是让她振作起来,为自己活一次。

“说话。”时易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

温亦湳抿了抿唇,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是哪儿?”

“镇上的医院。”时易盯着她。

温亦湳愣了一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温亦楠父母因工作失意,在处理公司财务问题的路途中遭遇车祸双双身亡,温亦楠从云端跌落,合作的的各家公司纷纷讨要说法,家里财产也被查封,资金也被冻结……

明明再过几天,她就会进入心仪大学,学着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结交来自各地、各国的朋友,开启她期待已久的大学青春生活……

可,一切都没了。父母、梦想、家……

曾经往来密切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避而远之,葬礼上连个真心递纸的人都没有。

叔伯作为唯一关心她的人,将她塞上了一辆开往望溪镇的面包车,并塞给她一些应急用的现金,让其暂避风头。

面包车扔下她就走了,尾气散进雾里,连声音都被那层灰白的雾气吞掉,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静。

她记得那天的雾很大,从山上漫下来,湿漉漉的,往她脸上贴,往她领口里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躲开这股陌生的潮气,却发现无处可躲。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没有路牌,没有人接,只有一条黄狗趴在老槐树下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

她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住了,镇子被雾裹着,被水声罩着,被一种她挤不进去的安宁填满,她就站在它的边上,像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外人。

身上除了这两口行李箱,只剩下一句“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的空话。

而那阵风,上辈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停。

本想一了百了,却被时易救了。

他捡了她的命。后来的日子,他教她活下去,可最后,她还是没学会。

“想什么呢?”时易见她不说话,语气更冲了,“我问你,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嘛?寻死还挑地方?”

温亦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藏着很多事。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走投无路,随便找个地方。”

时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走投无路?你?”

温亦湳抬眼看他。

“你身上那件衣服,够我吃三个月。”他指了指她病床边叠着的外套,“走投无路的人穿这个?”

温亦湳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那件外套——是前世她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的,是爸爸送她的礼物。

时易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和一个病人僵持不下,嗤笑一声便转身就要走。

“等等。”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温亦湳盯着那道颀长的背影,眼眶又酸又胀。她还记得十九岁的夏天过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个背影。

“医药费……”她听见自己说,“我会还的。”

“不用。”他握住门把手,嗓音低哑,“住店的钱不退,你要还想死,换个地方。”

不会的,她要自己活,活给他看,温亦湳心里默念。

病房门被推开又合上,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温亦湳盯着紧闭的门,慢慢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肩膀细微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在。

——

时易走到走廊尽头,在自动售货机前站定。

他往机器里投了硬币,听着硬币滚落的叮当声,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病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看着他时像是含着千言万语,又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像是透过他要看到什么一样。明明从未见过她,她那眼神倒像是……像是失而复得似的。

“有病。”他低骂一声,弯腰取出滚落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本不该管这闲事。替周姨看几天店,安生钱到手他就走人。谁知道居然遇到了这个想不开寻短见的女人……

那天下午旅馆来了个孤身一人的女客,穿着白色的连衣长裙,领口处镶嵌着零碎的珍珠,腰部做了收腰设计掐出腰线,米白色的外套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被路上泥水溅的斑斑驳驳。单薄的身型,有种一碰就倒的趋势,但腰背依旧挺的笔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老板,这里多少钱一晚?”细弱的声音缓缓响起。

“八十。”时易操作着手上的手机,击杀的音效时不时响起。

她没说话,似是纠结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谢后便离开了。

时易抬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当晚,时易趴在前台桌子上闭目养神,听到门口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他将脸抬起来,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有几道压出的红痕,眼神混沌又茫然,在看清面前的人后,眼神微微一凝,挑眉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办理入住后,时易就没见过她出门。这种事他见多了,失恋的、离家出走的、躲债的,关几天自然会出来。他作为临时老板,按规矩去敲个门问问有什么需要,已经算仁至义尽。

倒不是他有多留意她,只是她这身穿着和骨子里带的清高出现在望溪镇,让人想不注意也难。

在多次敲门无人回应后,时易顿感不妙,破门而入的瞬间,那抹鲜红深深的刺痛了他。她靠在床边,垂着手臂,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愣了一瞬。

就那一瞬,记忆里某个画面猛地涌了上来——也是这样的血,也是这样的苍白的面容,也是这样的、怎么叫都叫不醒的人。

时易闭了闭眼,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那一瞬间的心悸,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时易把手插进兜里,靠在墙上。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换药的车过去,病人家属拎着暖壶去打水,有人在打电话借钱,有人在掩面哭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睁开眼,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他。可她那表情不像是没话说

倒像是——

像是憋了太多话,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时易皱起眉。

他活了二十年,在望溪镇长大,见过的人不少。三教九流,什么脸色都领教过。可他没见过那种眼神。

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不愿意去细想。

他将剩下的水悉数灌下,将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赶出去,随意地将空瓶子扔到垃圾桶里,便动身去缴费。缴费后,时易也没多做停留,离开了医院。周姨明天才回来,旅馆不能没有人。

时易走后,温亦湳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邻床的一位年迈老人从睡梦中醒来,咳嗽的声音一阵一阵,听的她心一颤一颤的。

那咳嗽声又浑浊又艰难,时不时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不停的刺痛着她的神经。

直到此刻,温亦湳才有种真正活过来的感觉。她慢慢撑起身体,背靠在床头,看着被纱布遮住的手腕,自嘲似得笑了声。

还是没办法让爸爸妈妈回来吗?

“孩子,你咳咳……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伤害自己多疼啊。”邻床的老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了眼,心疼道。

温亦湳听到熟悉的关心,神色一怔,酸意毫无征兆的漫上来,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笑说:“不会了,奶奶。”

前世听到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崩溃大哭,将自己的脆弱无助摊开来,让所有人窥得见。

那时打击接踵而至,她被绝望和无助裹挟,只觉得活着是煎熬,只有无尽的等待,等待死而复生,等待转机,等待一切回归原点。

“丫头,想通了就好。活着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想活着,可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几年,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老人又咳了起来,这次似乎有点严重,连带着她那孱弱的身子都在颤抖,温亦湳下意识掀开被子,走到过去,轻轻的帮她顺着后背。

“谢谢你,孩子。”老人咳嗽得到些许缓解,拍着温亦湳的胳膊,让她停下来,“快回去躺着,你也是病人。”

温亦湳摇了摇头,“不碍事,您好点了吗?”

老人点点头,推了她一把让她回床边,温亦湳也没在拒绝。

前世的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点委屈都没受过,更别说主动去照顾旁人。家破人亡后,她只剩怯懦和卑微,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时易身上,活得像个没有根的浮萍。

但她也很谢谢时易,他说的对,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如果是十八岁的温亦湳躺在这里,那结局一定是注定的,可现在不一样了,躺在这里的是二十岁的温亦湳,她需要活着,像时易告诉她的那样,漂亮的活着。

谈话间,病房的门开了,时易提着塑料袋走了进来,目光随意扫过病房,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温亦湳的方向,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淡淡地说了一声:“吃饭。”

温亦湳看着去而复返的时易神色一愣,手无意识的攥紧被子,还没开口,旁边的老奶奶便八卦道:“丫头,你男朋友啊?”

一句话落下,病房里瞬间静了半秒。

温亦湳呼吸一滞,赶忙摇摇头,声音又急又轻:“您误会了奶奶,我们———”

“我不是。”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

温亦湳看向他,时易倚在床边,眉眼冷冽,周身那股拽劲丝毫不收敛。

老人看看时易,再看看温亦湳,没再说话,只是行动迟缓地下了床,“我去上个厕所,你们慢慢聊。”

“您慢点。”温亦湳望着佝偻的背影,开口叮嘱道。

“大小姐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关心起不相干的人来了?”时易看着老人轻轻将门带上后,挖苦道。

不管什么时候,嘴巴还是一样的毒。

温亦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在他刚刚否认的时候,心还是不受控制的沉了下去。

温亦湳闭了闭眼,深呼吸,说道:“谢谢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着,我会还。但以后,不要管我。”

“我们没关系。”

温亦湳决绝的声音落下,时易原本散漫靠在床边的身子微微直了直,他侧过脸,盯着温亦湳的眼睛,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一般。

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些许疲惫与平静,垂眸时带着淡淡的破碎感,可望着他的时候没有胆怯,倒像是有种坦然夹杂着一些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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