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一瞬间，初冬午后微凉的风瞬间袭来。我和许灵并肩走着，余光瞥到他理了理自己被风吹得几分乱的头发。

只是他理得没风吹得快，头发很快又乱了。他无奈地朝我笑笑，碎发遮住他半只眼睛。

路上人不多，热闹了一整年的城市似乎终于在这个时候想要安静一些，只留有它最初的烟火味道。

我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只是这一次，倒叫我觉得这样慢慢走走也没什么不好。我对这里每一个街道都熟悉无比，却还是跟着许灵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我和他说着话，只是向前走着，并不在意到了哪里。

许灵说起他曾来过这座城市，只是时隔太久，已经没什么印象了。而前方，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向远处看，梧桐高大挺直，却因掉光了叶子，并不会遮挡阳光。树木随着道路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倾泻下来，是冬天独有的温暖。而街道上更多的是拍照的男男女女，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这个季节的梧桐树，挺美。”许灵淡淡地说出这么一句，嘴角挂着很浅的笑。

我也笑笑，回他说，“是的，每个季节都各有风采。”

许灵没再答话，而是向远处看着漫长街道和喧嚣人群。在这样的路上走着，时间都像慢了半拍。

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压马路，怎么听都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我却并不讨厌。一路上我们想老朋友一样散步，一句搭一句地说着话，偶尔沉默时，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这条路确实很长，将到尽头时，天色已渐渐暗了。许灵在我身侧，碎发被阳光染上金色，眼睛里也闪着太阳的颜色。

“太阳快落山了。”许灵对我说，“要回家吗？”

我本该回答“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这个音节没有从我口中发出。

“麻烦你陪了我这么久。”许灵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听得出，他心情好像不错。

“作为补偿，让我下次请你吃饭好吗？”

“那就下次见好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答应他了，但却并没有后悔。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一种叫做理性的东西开始出现裂痕了。

而下一次再见，就是一个月之后了。

一个月来，许灵偶尔会给我发信息，偶尔说今天吃到一家好吃的小店，偶尔也感慨陌生的环境。

那段时间里，我也知道了许灵的工作，他在出版社做外包编辑，帮出版社审稿、写书评、做选题策划，算是半个自由职业者。

但他也向我提起过他自己写的小说，只有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他是真正开心的。只可惜我对此了解并不多，不能领会他的心情。

那一个月的工作忙了些，许灵的信息我有些回了，也有些没有，隔天向他解释时，他也从不会介意，不会有一点不耐心。

我反而更愧疚了。

他再约我时，是一个下过雪的午后。

那天许灵收到稿费，似乎比以往都更高兴些，我也跟着莫名轻松了些。他提及一个月前的那次约定，那时难得空闲了些，我答应下来。

下班后半小时，我接到许灵的电话。

电话里许灵的声音听起来要比记忆中钝一些，又或许是隔得有些久，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了吗。

“刚下班吗？”许灵语调平和，但还是能隐隐听出他的愉悦。

“嗯。”

“看来我猜的没错。”许灵说到，“以前给你发的信息，你也总在这个点给我回复。”，这句话里，他的嗓音里带了点笑。

我略有些诧异，看一眼表，又翻了翻我们不算长的对话框，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说。惊讶之余，我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见怎么样？”许灵很自然略过这个话题，问我道。

“可以。”我回答他，不经意笑了笑。

许灵给的地址是个我没去过的地方，但离我家不算远。

不过我还是迟到了，两分钟。

许灵依旧很准时，就像上次那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走进门，他脸上带了浅浅的笑。

“科学家也会有时间误差吗？”许灵调侃道。

我无奈笑了笑，回答他说，“可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不需要那么精准吧？”

许灵看着我的眼睛，唇边还挂着笑，却没有说话。

“难得你有空。”许灵把手边菜单递给我，“这里我来过几次，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我一向不算挑食，对吃的方面也没有那么讲究。但诚然，看到菜单的时候，我怀疑许灵偷偷研究过我的食谱。

我略微低头看着菜单，目光却缓缓上移，最终停在许灵眉眼间，而许灵正看着我，我的目光一瞬间和他对上。

许灵不做声，只是微微笑笑，像是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回之一笑，略有些尴尬地把目光转了一周，最终落回菜单上。

又看了几眼，我将菜单递回许灵手中，说道，“都可以，你来点吧。”

许灵没有拆穿我，只是低着头继续看菜单，而我却觉得心跳的有些快。

我兀自冷静了会，再看许灵时，他支着头看着我。

许灵好像很喜欢笑，他的眉眼弯弯，眼眸里没有烦恼的痕迹。

我就这么看着许灵，什么都没有想。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罕见的空白了，什么实验数据结果分析，什么理性思考细致观察，我通通都忘了。

就近乎是发呆一样，我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没说。

许灵今天带了一条长长的项链，是个银色的十字架，一直垂到胸口。

项链泛着银光，看不出材质，但和他的衣服很搭。

“想什么呢？”许灵笑眯眯问我。

“没什么。”我目光从十字架移到他的脸庞，他唇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静默两秒，我决定换个话题，开口说道，“我想着，你会写什么样的故事。能和我说说吗？”我发现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要低沉了些。

许灵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是一种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吃饭的时候，怎么说这些？”许灵笑着微微摇头，但没有不快的模样。

“既然你问，就与你说说好了。”他说话的时候眉头轻扬了一下，像是少年人被夸赞时的微微得意。

他和我说着书中的人物和情节，起初我会和他交谈几句，但渐渐地，几乎都成了他在说，而我在听。

他讲得很投入，而我也不忍心打断他。他说着那些动人的故事，那时他眼里闪着光。

一顿饭的时间就这样被无限延长。

“这么说来，主角最后还是不知道那件事吗？”听到接近尾声，我忍不住开口问他。

说到这里，许灵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目光游移了一下，开口道，“我不知道。”

“怎么会？他们的命运不是你说了算？”我笑着问他。

许灵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不是的，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我控制不了的。”

许灵的目光很有穿透力，我顿了两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我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许灵似乎看出我的不自然，他笑起来说，“谁知道呢？或许他真的不知道吧。”

许灵别过头，没有看我，而是望着窗外，他又说，“又或许，他早就知道。只是不敢承认而已吧。”

我不知道他目光的终点是哪里，他眼睛里有很远很远的世界，让我不自觉地想看着他的这双眼睛，也想用他的眼光看看这个世界。

吃完饭已经将近九点，十二月中旬，南方的冬天是湿漉漉的冷。雪让夜晚明亮了几分，暖黄色路灯照在雪地上，干净又静谧。

雪天总是很安静。

许灵今天穿的是件深咖色的大衣，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冷。

他耳朵都冻红了。

许灵走在我前面，步履轻盈，但和我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让我觉得很舒服。

是一个既不会觉得太近，也能清楚地听到他说话的距离。

“可以打听一下，你家在哪里吗？”许灵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我，他的眼尾微微上翘。

当然。我在心里是这么说的。

“问别人家庭住址之前，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吗？”而我开口时轻轻笑笑，回了他另外一句。

我看着许灵的眼睛，就这么和他对视了两秒。

许灵那一刻是有些愣神的，看起来却很乖。

许灵手揣在口袋里，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他报了一个地址，快速地眨了眨眼。

好熟悉。

好像离那家面包店不远，难怪他会出现在那里。

离我家也不远。

“欢迎随时来找我。”许灵笑着补充一句。

“你下楼向右走500米，左转后大概300米，可以看到我家阳台。”我绕了个弯，没有明说。

我的确还没有完全信任许灵。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许灵眼睛转了一圈，像是算出了我家在哪里，嘴角微不可察上扬几分。

看来他这段时间没少在附近乱逛。

许灵挑了挑眉，继续向前走了。我向前跟上他，却发现他其实走得很慢。

这是在等我追上他。

我们俩就这么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听着一步一步压在雪上的声音，像老朋友地散步。

走到一棵树下的时，许灵顿了顿步子，开口道，“等一下。”

我便停在原地，想着他停下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起来有东西落下了？

而还未等我想完，只见他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树干，雪一下落在了我头顶。

“……”

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看着许灵在看着我笑，一点都没有之前深深沉沉的样子。

我把雪轻轻拍开，顺了两把被雪沾湿的头发，假装生气。

我余光看到许灵眼里有一点委屈，像做错了事怕被罚的孩子。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却眨巴眨巴盯着我。

许灵没注意地时候，我随手抓起一把旁边灌木丛上的细雪，整只手覆上许灵的脸。

“还你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扬，说不上的高兴。

许灵眼睛从我指缝中露出来，睫毛上沾上了雪花。他就这么站着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却是不错眼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比雪还要干净，却不似雪那样冰冷。

许灵是有温度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亮得让人躲避不及。

许灵没有躲开，反而，他向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摆脱我的触碰。

可是我的手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移动了，依然紧贴着他的脸。

“……”

这下我们都沉默了。说真的，我没反应过来，手就跟着他走了。

静默两秒钟，等我反应过来，打算把手放下的时候，许灵微凉的掌心抵住我的手背，轻轻把我的手从他脸上拉开。

我听见他说，“那你赢了。”但他却没有放手。

怦怦、怦怦、怦怦。

我的心跳声震荡在我的耳膜，我的呼吸几乎有些凝滞了。

我这是在紧张吗。

“好冷。”许灵目光低垂，不经意间把手缩回了口袋里。

明明也不是特别冷，我回忆着他的体温。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我犹豫了两秒，最终开口，“今天有点晚了，我们住得挺近的，需要顺路送你回家吗？”

许灵眉眼弯弯，“可以吗？”

“当然。”我点了点头，语气更确定了一点。

许灵笑了两声，便向前走了。

“你去哪？”我问他。

“回家啊！”许灵声音舒朗悠扬。

“你走反了，车在后面。”我语气平静，但还是有些忍不住笑。

“哦。”

慢悠悠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什么。

坏了。

嘴总是比脑子快一步，我忘了后座乱糟糟的，堆满了杂七杂八的文件。

让许灵坐副驾吗？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之前几次下雨天送同事回家，也都是坐的副驾。但如果是许灵，总感觉有点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我不知道。

算了，不想了。顺路送他回家而已，只是顺路，刚好顺路。

对，只是顺路。

我拉开门，对许灵做了个“请”的手势，许灵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轻轻迈上车。

我反倒被他这一记目光扫的有些不自在，我感觉自己脸有点发热。

明明天这么冷。

我系好安全带，扭头问许灵，“要听点歌吗？”

“你随意。”许灵看着我说，眼神好像有些不对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说话，打开了我常听的歌单。

都是些不温不火的英文歌，偏抒情些，夹杂几首纯音乐。其实并非我特别偏爱这样的曲调，只是觉得开车听点平静的挺好，不会无聊，也不影响驾驶。

但许灵可能觉得无聊。

晚上九点多，许灵在车上睡着了。

起初我们还说点话，但慢慢地他就开始迷迷糊糊胡乱回答，最后只剩下“嗯”“哦”的音节。

一共不过20分钟的路程，时间过得很快。

“许灵？”我停下车，轻声喊他。

“嗯？”许灵眉头轻轻皱着，声音依旧含糊。

车里的光柔和而略显昏暗，许灵的脸一半在暖光下，一半被罩在阴影里，睫毛的影子投射在脸上，让他比平时多了几分棱角。

“醒醒，到家了。”我语调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哦。”许灵有些畏光地眯了眯眼，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抬手一顿乱找，没找到拉手，最后有点烦恼得把手耷拉在车门上。

“好困。”许灵眼睛又闭上了。

我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会，随后下车，帮他打开了车门。而许灵，全程没有睁开眼。

“到家了。”我略微弯腰，又喊了一遍许灵。

许灵不情不愿地起身。然后，被安全带绑回去了。

许灵这下彻底醒了，他静默着，像为自己奇怪的行为感到些尴尬，他微微别过了脸，没有看我。

我勾勾唇，默默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假装吹风。

两秒之后，许灵把车门关上了。

我回头，看到许灵的头发在短短20分钟被压成了另一个形状，衣领也有些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略有些凌乱。

而在夜色里，他的眼眸显得越发亮。

“许灵。”我突然开口。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不记得了。”许灵被我问的愣了一下，随即又说，“好像没有。”

我停下脚步，看向许灵，我听到自己说，“我觉得你很好看。”

许灵扭头看我，很认真地看我，突然笑着问我，“真的吗？”

我没答他的话，只是回看他，笑笑又往前走了。

到许灵家楼下时，已经是将近十点。

“谢谢你送我回来。”许灵微微含笑向我道谢。

“没事，顺路而已。”

“谢谢你一直送我到家。”

我一顿，感觉脑袋有些空白了。我怎么就一路陪他走回家了呢，我不应该在他下车之后直接回家吗。

“晚安，好心的科学家。”许灵的脸被埋在夜色里，我不能看得清。他语调轻快，似乎很满意这个微冷的晚上。

许灵没有等我回答他，我也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答他。我看着许灵的背影隐没在夜色里，耳边回荡着那句“晚安”。

我在楼下静静站了一会，在心里悄悄回复了他。

“晚安，可爱的小说家。”

楼上亮起了灯，我看到许灵打开窗对我挥手，我伸出手回应他。

许灵在窗边守了一会，像是在催我离开。我最后朝他挥手告别，在将离开视野范围时，我再次回望，许灵已经不在窗边。

路上想了什么已经不大记得请了，但到家之后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处理工作。

我在阳台上发了会呆，想着我那些奇怪的举动。

许灵是个很奇怪很特殊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生活里，并让我想不断的靠近他。

就像最浓烈的酒，担心断片的后果，却抗拒不了上头的诱惑。

许灵带笑的双眼，睡着时紧锁的眉头，醒来后一瞬间的起床气，最后不为我而停留的身影，我竟都有些想念。

带着湿气的风不停扑向我的脸，让我慢慢清醒了些。我默默想着许灵，就只是想着，回忆着他的面容和说话时的腔调。

他现在在干嘛呢。

晚上十一点多，我洗完澡，打算休息的时候，发现许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歌单。

这是在质疑我的听歌习惯。

我笑了笑，并不生气，只觉得有趣。

打开歌单，大部分是外文歌，英文日文韩文什么语种都有，英文歌最多。也有几首华语，我听过其中的一两首。

我随机点开一首英文歌，是很热情的调子，像向日葵那样的明媚。

“给你的生活换换口味。”许灵如是说。

“那你以为，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回复他。

许灵久久没有回复，对话框里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然而我却没有等到下文。

“我不清楚，但应该与我不同。”

他说的对，我和他实在很不同。

但如果，让我以他的方式过一段生活，听起来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比如在这样寒冷的晚上听一首明快的歌。

“那要不要试试多了解我一点？”我平静地问他，心里却有些忐忑。

“求之不得。”

这四个字映入我眼中的时候，我一瞬间什么都没有想，就任由这几个字飘在我的脑海里。

我没来由地特别高兴。

“和你相处起来很愉快，只是不知道，你下次有空是什么时候呢？”许灵那头再次发来信息。

“前一阵子忙完，接下来都会空闲一些。”我的意思是下面一段日子，都会有时间。

“好。那就下次见。”许灵很快回复道，看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里依旧是回忆部分喔，下一章就回现在时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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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