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皆转身看向来者。
这少年人二十岁上下,微微喘着气,约莫是一路跑来的,脸色还有些泛红。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点化不开的愁绪。
“考生言彧,见过诸位大人。”他状做无意的撇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程清婉。
似是气喘匀了,又似安抚受惊之人“还有程家小姐。”
程清婉见他本就易乱心神,此刻只垂眸回礼,后退几步请他先说。
程雪涛却只以为自家妹妹知道二人正在议亲故而避嫌,于是又熟练的充当了一回介绍人“这是今科的二甲十三名,言彧,字文如,庆州皮山人。”
贾副将这才带着一众巡防营将士见礼“原来是今科进士,恭喜文如兄了,不知文如兄方才所言是……”
言彧并不慌张,反倒是做足了礼数才回道“岂敢与大人称兄,这是折煞了在下。”说罢捋了袖子抬手示意众人看向不远处的茶楼。
“在下方才在茶楼赴同窗的邀,因几日后需参加圣上亲至的琼花宴,言某需购得几朵簪花备用,就问了店家该去往何处,店家便粗略为在下介绍了周围坊市的情形,点明了几个去处。”
“待在下细看时,便瞧见了一束冠的青衫男子折回此巷另一侧,遭遇几个将士,缠斗后撞刀而亡。”
贾副将听得此言立刻皱眉反问道“言进士可有习武?你怎么能判定是撞刀而亡,不是我这将士刺死的?”
这话就有几分针对的意思了,一旁的程家兄妹脸色都有一瞬不虞。
但是程清婉更了解这位前夫君一些,按照他从前的行事风格,一般这样的场合他说话只挑紧要的说,不会这样礼数周全、一字一句,甚至连前因后果都补全了。
这是在拖延时间呢。
果然,下一秒他的行为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言彧勾唇礼貌笑道“在下不曾习武,但……”
正说着,言彧单手握拳示意一旁的将士握紧手中刀,他则上前一步右手拿起刀背虚握着,左手在空中做出一个让面前人向右转头的指令,然后自己的左手放在其左脸一侧的眼睛附近,做出一个向左拨对方的头然后自己撞刀的动作来。
“这般明显的动作,在下哪怕不习武也能,看出来是撞刀还是刺入。”
整个演示过程清晰而缓慢。
程清婉在一边微微笑了起来,果然如她所想,他在拖延时间。
她又不自觉的搓起手中的衣料来。
他大约是在等太子派人来吧,这位贾副将能拒绝一个刑部的堂官,但却拒绝不了自己未来的主子。
也好,反正已经参与到这件事里了,以自家兄长的性格想必也不会就此放手,他这般拖延时间等太子的人来,至少最后有望查清这个学子为什么明明有别的选择,却还要撞刀而亡。
想到这一层,她便开口道“那方才在后边的两位将士可看清了,是否……?”
程雪涛办案经验丰富,立时开口打断了妹妹的发问“你问此二人也无用,当时他们极有可能看不到杀人的具体细节,只能看见与亡者缠斗的将士背影,细节都被挡住了。”
“就如你只能看见那青衫学子往前故意撞刀,但也瞧不见他握刀背细节是一样的”
说罢转头问那将士“刀刺入时,亡者可有将你的头向右撇,以至于你视线受阻并看不见他有握刀背的动作。”
那将士自演示之后便有些兴奋,当即答道“正如程大人所说,那时我觉得刀被向上提了一下,还以为这学子要将刀撇开,故而还用力将刀正了一下。”
贾副将面色沉了下来。
山阁处,太子继续追问起消息来源“谁遣你来送的信?”
“禀殿下,是东宫的蓝内侍。”
太子当即明白是谁传的信,转头匆匆交代道“待本宫与陛下禀明便派人过去,你与蓝堇交代,让他派个脚力极快的去传话,只言此事与谢国公父子无关即可。”
“另外再备上数十个利索的亲兵,消息一到就出发。”
小太监一边应是,一边飞快出了平清殿,往东宫方向去了。
李承德很清楚,谢国公还没有蠢到在自己办的差里把他安排的人杀了,那知音坊老板被杀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关键就在这个被杀的青衫学子是谁的人。
太子匆匆洗了手,转身快步穿过右侧廊道,往北边李平奚盥洗之处去了。
“那知音坊老板是你的人吧”老皇帝擦着手问。
“是”
老皇帝勾唇轻笑了一声“这会子倒是不疑心了。”
“叫你的人先行吧,好好查查怎么回事。但饭还是要吃的,你先随我进去。”
李平奚一落座就交代起来“杨奇,那些费工夫的菜叫御膳房不要做了,挑些方便的一并端上来,速度要快”
谢津很快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起身回道“陛下有何吩咐,臣遣副将先去办。”
李平奚问道“宫门口的那个靠谱吗?”
言外之意,留下的那个不靠谱。
谢津心下一沉,知音坊那边出事了。
“靠谱,甄延是臣亲自调教的。”
老皇帝示意他坐下“那就让他先行,与太子的人一处,想来留下的那个也就老实了。”
谢逢川听到这话才明白这二人在说些什么,随后转眼看向了对面脸色不佳的太子。
李平奚在上首将谢逢川的动作尽收眼底“川儿”
谢逢川这次反应倒是很快“臣在”
李平奚挥手示意他放松些“那解酒汤如何,现下可舒服些了?”
谢逢川一脸尴尬,跪下回道“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朕问你好些没有,不是叫你请罪”李平奚皱着眉头道。
谢逢川依旧一板一眼的回答道“好多了,谢陛下赐汤。”
此时杨奇领着一众宫女太监开始上菜,硬生生打断了对话。
老皇帝借着人多,给自家儿子递了个眼神。
瞧见没,怀疑人家,人家也就只能对你这样,且看看你后边怎么办吧。
菜很快上齐了,上首的人也发了话“既然酒醒了,人也没事,那一会儿就跟着你父亲和太子办差去吧。”
跪在地上的谢逢川猛地一抬头。
“啊?我?”
谢津在一旁闭上了眼睛,他可真是没眼看这个好大儿啊。
李平奚倒是没生气,揪了果盘里的一个葡萄砸过去“行冠礼多久了,还四处玩闹,也不顾及你父亲辛劳。”
谢逢川这才连声应下。
东宫的人动作很快,消息和人几乎就是前后脚到的。
巷中贾副将还要再辩时,一个书童满头大汗的在巷外喊道“公子!”
言彧转头看了一眼便回道“大人,这是在下的书童,方才替我去给来赴约的好友传话去了。”
贾副将便抬手示意把人放进来。
书童抹了把汗,匆匆上前道“小的已把话带到了,曹公子还未出府,所以并不妨事。曹公子还让小的给公子带句话,‘那簪花样式无甚要紧’,让公子自己挑挑便是。”
言彧听懂了书童的意思,但这事真与谢国公府无关?
他便又问了句“是么?”
“小人听得清楚,确是如此。”
程雪涛此时在旁边笑得和煦,伸手拍了拍言彧“确实无甚要紧,你若不放心,我回头叫人把我那年赴宴的绢花拿给你做参照,你比着买就是了。”
言彧点点头,又转头对书童道“你去吧,与客栈掌柜的说一声,我晚回去一些,请他为我留个门。”
那书童低头应是,匆匆离开了。
几人又转向了地上的尸体,各怀心思,预备再掰扯一番。
可惜太子亲兵与那位甄副将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外侧遥遥传来“东宫行事,请避让”的喊话。
紧接着甄延与东宫护卫队长右亮就带着人接手了一应事物。
甄延显然头脑更清楚,下决断也十分迅速,了解完前因后果就接受了程雪涛的提议。
“那就劳烦程大人带路了,言进士与程小姐既是目击者自然也得随着走一趟。”说罢转身朝右亮抱拳道“末将先将几个追捕的士兵交由大人接管,其余人待知音坊事务收尾后于刑部外听候大人调遣。”
右亮点点头,指示士兵们将巷内收拾干净,转身对着程雪涛比了个请。
程雪涛与右亮上马,程清婉与言彧坐上了新备的马车,那几个追捕的士兵由东宫亲兵带着,一行人这就往刑部去了。
马车上的二人有些沉默。
说些什么呢?程清婉又开始边搓袖子边思考了起来。
那日拒绝了他,再见面这气氛实是有些微妙,聊从前无疑不行,聊当下两人还在议亲,成不成还另说。总不能聊案子吧,这案子还没什么进展呢。
言彧看见了对面的人不停搓动的手,知道这姑娘又在想些什么,便有意用家常口气勾她说两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跟你聊些什么合适啊。”程清婉明显出着神,张口就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你套我的话!”
言彧比了个嘘声,示意她小点声“隔墙有耳”。
“你从前也是这样,但凡想些什么,手中总是闲不下来”言彧指了指程清婉捏着布料的手。
程清婉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崭新的袖口已被自己搓皱了一小块。
言彧见她并不接话又开口道“记得军马案的时候,我随口与你提了个想不通的细节,你竟也费心去查了。那时你夜里在桌前一个个理证据,烛火跳动,你的眼睛也跟着发亮,是极好看的。”
说起从前,程清婉心中的不适又浮上来,硬邦邦的答道“理证据那是因为我喜欢。家父家母都做过这个,我自然也有兴趣。”
说完抬头盯着言彧的眼睛道“不过,言大人觉得我好看与同我没感情倒也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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