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房子的过程比林知夏想象的麻烦得多。
陈屿舟每天给她发十几套房源的链接,附带详细的优缺点分析,从户型到朝向到物业到周边配套,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林知夏每次回复都很简短——“这间太小”“这间太远”“这间不行”。
陈屿舟没有不耐烦,继续发,继续分析,继续在她每一条简短的否定里寻找她不说的那部分信息。他发现她不喜欢朝北的房子,不喜欢开放式厨房,不喜欢离地铁站超过五百米,不喜欢小区太老旧。这些她都没说过,但他从她的回复里一点点拼出来了。
找到第三周的时候,他终于发来一套符合所有条件的房子——朝南,封闭式厨房,离地铁站三百米,小区是五年内的新楼盘,两室一厅,租金在他们的预算范围内。
他没有直接约看房,而是先发了一条消息:“这套你大概率会喜欢,周末去看看?”
林知夏回了两个字:“好。”
看房那天林知夏迟到了二十分钟,原因是公司临时有个电话会议。她跑进小区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迟到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所以你不要说我”的微妙窘迫。
陈屿舟站在楼下等她,看到她这副样子,没有说“你怎么才来”,也没有说“没事不急”,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说了一句:“擦擦汗,不着急,房东还在路上。”
林知夏接过纸巾,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不是说那种技巧性的“会”,而是他总能在她最不需要被追问“为什么”的时候,给她最直接的支持。
房子很好。比她想象的好。客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厨房是封闭式的,有明火灶台,冰箱也够大。主卧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一片绿地。
林知夏在房子里走了一圈,站在主卧阳台上,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绿地。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就那么站着。
陈屿舟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林知夏说了一句:“就这套吧。”
“好。”
签合同那天是周四,陈屿舟请了半天假去办的。林知夏说自己来不了,他说没事,他一个人能搞定。她把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卡号发给他,然后就没有再过问任何事情。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不仅签了合同,还把所有水电燃气的户名都过户好了,联系了宽带安装,约了搬家公司,甚至把楼下保安亭的快递代收点都打听清楚了。她拿到钥匙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通了网,冰箱里放着几瓶水和一些基础的调料,卫生间里甚至有洗手液和卷纸。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一切,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涌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陈屿舟回:“今天上午,签完合同顺便弄的。”
“你不是请了半天假吗?”
“对,上午弄完了,下午回去上班了。”
林知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以后就是咱家了。”
“咱家”两个字。林知夏看着这两个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碎金一样。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有点不真实,但又觉得——挺好的。
搬家那天,他们叫了苏亦舟和姜莱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苏亦舟在搬箱子,陈屿舟在搬箱子,姜莱在指挥,林知夏站在旁边被姜莱勒令“不许动手”。
“你是女生,搬什么搬,”姜莱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喝水。”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姜莱塞给她的水杯,看着陈屿舟和苏亦舟一趟一趟地把箱子从楼下搬上来。每次陈屿舟经过她面前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好,然后继续去搬下一趟。
搬到最后,苏亦舟累得瘫在沙发上,指着陈屿舟说:“你欠我一顿火锅。”
陈屿舟正在拆箱子,头都没抬:“行。”
“我说的是那种人均五百的。”
“行。”
苏亦舟满意地闭了嘴,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知夏,又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的陈屿舟,嘴角一挑,说了一句:“你俩住一起了,以后吵架了可得找我评理。”
“不会吵架,”林知夏说。
苏亦舟笑了:“你这话就像那些结婚前说‘我们从来不吵架’的新人,然后结婚三个月就找我来诉苦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你们,不是我们。”
苏亦舟笑得更欢了,对陈屿舟喊了一嗓子:“你女朋友说你俩不会吵架,你信吗?”
陈屿舟从一个纸箱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林知夏一眼,说了一句:“她说不会就不会。”
苏亦舟翻了个白眼:“行,你俩就腻歪吧。”
姜莱在旁边嗑瓜子,嗑了一地瓜子壳,眼睛在林知夏和陈屿舟之间来回转,忽然说了一句:“知夏,你搬过来以后,你们俩睡一张床还是分房睡?”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两室一厅,有一个主卧和一个次卧,她之前想的是陈屿舟睡主卧她睡次卧,或者反过来,或者轮流,她没太在意这件事,因为她觉得这不重要。
但姜莱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很重要。
“分房,”她说,语气很确定。
姜莱和陈屿舟同时看向她。姜莱的表情是“真的假的”,陈屿舟的表情是“哦好的”。
后来姜莱和苏亦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到处都是纸箱和塑料袋,客厅里堆得像仓库一样,但他们谁都没有收拾的力气了。
陈屿舟坐在沙发上,林知夏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透过门框照过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
“你今天累不累?”陈屿舟问。
“还好,”林知夏说,然后想了想,改口了,“有点累。”
这个修正很小,但陈屿舟听到了。以前的她会一直说“还好”,不管多累都说“还好”,因为“还好”是一个不需要别人操心的答案。但今天她说“有点累”,这是她在努力改变的证据。
“那早点休息,”他说,“明天我来收拾。”
“你明天不是要出差吗?”
“哦对,差点忘了,”他今天忙搬家,把出差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那我回来再收拾。”
林知夏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走进次卧,关了门。陈屿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就在那扇门后面,隔着一堵墙,几米的距离。他想敲门进去,想跟她说说话,想看着她说话时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他没有,因为她说了“晚安”,那意味着她要去睡觉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主卧,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他不知道的是,次卧的门也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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