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一起以后,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吵架,而是距离。
那是他们同居后的第一个冬天。京市的暖气已经来了,窗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林知夏需要大量的独处时间。她不是一个会在意“你为什么不理我”的人,因为她自己就经常“不理人”。她可以在客厅看书看一整个晚上不说一句话,可以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戴着耳机不听任何人说话,可以在下班回家以后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关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这些行为在陈屿舟看来,有时候会觉得——她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她为什么把门关了?她不想看到他吗?
他知道这些想法不太理性,但他控制不住。
同居一个半月后的一个晚上,事情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天陈屿舟出差回来,从机场直接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在路上的时候给林知夏发了好几条消息——“我上飞机了”“我落地了”“我在打车了”。林知夏每一条都回了,回的内容分别是“好的”“嗯”“注意安全”,没有更多。
他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林知夏坐在沙发上看电脑,戴着一副大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一只耳机,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陈屿舟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来,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钟。她重新戴上了耳机,目光回到了屏幕上。
陈屿舟站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拖进主卧,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走到客厅。林知夏还在看电脑,姿势都没变过。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依然没有摘下耳机,没有看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坐回来,又坐了三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她戴着耳机,没听到。
他又叫了一声:“知夏。”
林知夏摘下一只耳机,偏头看他:“怎么了?”
“你能不能把耳机摘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知夏听出了那层底下的东西——不是请求,是要求,而且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要求。
林知夏摘下耳机,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认真了一些。
“我出差三天,”陈屿舟说,“刚回来,你不问问我累不累,吃没吃饭,事情办得怎么样,你就在那里看电脑,我坐在这里十分钟了,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林知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皱法不是生气,是困惑,像是没太听懂他的话。
“我以为你想让我在你旁边待着就好,”她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我在你旁边待着就行,不用特意做什么’。”
陈屿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很滑稽的处境里——他在跟她说“我需要你关注我”,而她在用他以前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那是不一样的,”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忙的时候,我在旁边待着,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忙,我不想打扰你。但你刚才不是在忙,你是在看数据,那种你每天都会看的数据,不是急事,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林知夏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你是说,我应该在你回来的时候放下所有的事情,专门迎接你?”
“我不是说‘专门迎接我’,”陈屿舟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在我回来的时候,表现出一点点‘你回来了,我很高兴看到你’的样子?”
林知夏沉默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进门时的场景——她记得自己说了“回来了”,然后继续看电脑。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没有拥抱,没有“我好想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没有想到。
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不是“应该做”的事情。她觉得“回来了”这三个字已经表达了一切——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回来了,我说了话,我的注意力还在表格上但我已经回应了你的存在,这不就够了吗?
但她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她知道,不够。
“对不起,”她说,“我下次注意。”
陈屿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应付,是真的在说“我听到了,我会改”。他心里的那种烦躁消散了一些,但还有一些东西沉积在底部,没有走。
“知夏,”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下次注意’的问题,而是我们两个的思维方式本来就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林知夏说,“但不一样不代表不能在一起。”
“对,不一样不代表不能在一起,”陈屿舟说,“但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我们两个人都觉得舒服。你现在每次都是在迁就我,我也每次都是在迁就你,我们都在做自己本来不会做的事情,时间长了,会累的。”
林知夏沉默了。她很少听到陈屿舟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温柔的,不是包容的,而是一种平等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语气。这种语气让她觉得,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要求她改变,而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她问。
陈屿舟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办法,让你觉得舒服,也让我觉得舒服。你不必为了我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不必为了你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林知夏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我需要你直接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你不要觉得‘她应该知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不懂。你说了,我会记住,会去做。”
陈屿舟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你要求太多了”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我需要你帮我”的坦诚。
“好,”他说,“那我直接告诉你——我出差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十秒钟,”陈屿舟说,“就十秒。”
林知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陈屿舟僵了一瞬,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上是那种她一直在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
一秒,两秒,三秒。
他默数着,数到第十秒的时候,她松开了,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够了吗?”她问。
陈屿舟看着她那张认真的、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她的认真本身就好笑。她是真的把“抱我十秒钟”当成一个任务来执行的,就像她做任何工作一样,精准、高效、不拖泥带水。
但她的拥抱很紧。她抱着他的时候手臂是用了力的,那种力度不是完成任务的人会用的力度。
“够了,”他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电脑,但没有戴耳机,而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她说,“你要不要煮点吃?”
陈屿舟看着她,觉得这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我好想你”,不是“你辛苦了”,而是“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你要不要煮点吃”。她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她会记住他出差回来可能没吃饭,会记住冰箱里还有吃的,会问他要不要。
“好,”他说,“你吃吗?”
“我吃了,但可以陪你吃两个。”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打开电脑,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表情有些疑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确认你还在。”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电脑,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种“你这个人真的好烦”和“你这个人真的好可爱”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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