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要去川市出差，为期一周。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以后她第一次出差，也是他们在一起以后最长的一次分离。陈屿舟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他叠衣服的手法比她还熟练，把充电器、转换头、移动电源分类装在不同的袋子里，洗漱用品装在防水袋里，还把一盒她爱吃的蒟蒻果冻塞进行李箱的侧袋。

“你不用帮我收拾，”林知夏说，“我自己能收。”

“我知道你能，”陈屿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但我想收。”

林知夏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跟他争没有意义。他帮她收拾行李这件事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确认她带够了东西，需要确认她不会在出差的时候缺这个少那个，需要确认即使他不在她身边，她也一切都好。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早上，陈屿舟起得很早，做了早餐——三明治、煎蛋、热牛奶。林知夏刚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她含混地问。

“七点半，你的航班是十点的，来得及。”

她坐下来吃东西，吃得很慢，像还没完全醒过来。陈屿舟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她这副没睡醒的样子很可爱——平时那个冷静犀利、说话不留情面的林知夏，此刻像一个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小孩，头发翘着，嘴角沾着牛奶。

“你看着我干嘛？”她忽然问了一句，眼睛还是半眯着的。

“看你好看。”

林知夏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表示“谢谢”还是“你少来”，然后继续吃三明治。

到了机场，陈屿舟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来，站在出发层门口，没有进去。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落地了也发。”

“好。”

“晚上忙完了也发。”

“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林知夏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但目光是软的。

陈屿舟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一步，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下颌，指腹贴着她的皮肤，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林知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嗯？”

“你早点回来。”

他的拇指停在她下巴的位置，微微用力，把她的脸往上抬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手指也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林知夏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感觉到了那个未完成的动作——他想吻她。在那个停顿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意图。

但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样子。

“进去吧，”他说，指了指安检口。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她喜欢的深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回头，笑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说“我等你”。

林知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廓到耳垂，通红通红的。

她在飞机上想了很久，想他为什么没有吻她。他不是不敢，他不是不想，他所有的反应都在告诉她——他想。那个将她的脸微微抬起的动作，那个在她嘴唇上停留不到一秒的目光，那种克制的、收住了的、没有继续的温柔，都不像是在犹豫，更像是一种选择。

她在飞机落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吻她，他是在等她说可以。

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先确认她同意。帮她可以吗？点外卖可以吗？接她可以吗？连吻她都要先问——不问出口，但用行动问，用那个停顿的瞬间问她：可以吗？

林知夏把脸埋在手心里，觉得自己遇到这个人，真的是命中注定。

出差的那一周，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林知夏不是那种会在视频里说很多话的人，她通常就是开着摄像头，把手机支在酒店床头柜上，一边工作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时候他们没话说，就是各自在忙各自的事情。屏幕两边的世界完全不同——她在川市的酒店里，他在京市的家里；她窗外是南方的湿热，他窗外是北方的干燥。但他们就是开着视频，不说话，也不挂。

有一天晚上，林知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吊带睡裙，锁骨露在外面，皮肤上有水珠没有擦干。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到陈屿舟在屏幕那头的表情——他看着她的目光明显变了，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着别的地方。

“怎么了？”林知夏问。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把头发吹干，不然会感冒。”

林知夏看着他那副“我在努力不看你的样子”的表情，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她想看他失态的样子，想看他把那些克制和温柔全部卸掉之后的样子，想看他用那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目光看着她，不回避，不移开，不克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但此刻她坐在酒店床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明显在努力保持镇定的男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苏醒了。

“陈屿舟，”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陌生的慵懒。

“嗯？”

“你想我吗？”

他在屏幕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想。每天都想。”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那些低频的振动通过耳机传进她的耳朵里，带起一阵细密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

林知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摄像头。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那你为什么不亲我？”她问。

“什么？”

“那天在机场，”她说，“你为什么不亲我？”

陈屿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夏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的话。

“因为我想等你准备好。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占你便宜。”

林知夏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认真的、温柔的、该死的克制的脸，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只野兽在苏醒。那只野兽不想要他的克制，不想要他的温柔，不想要他那些“等你准备好”的耐心。那只野兽想撕碎他所有的克制，想看他失控。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你等我回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屿舟看着她，目光暗了暗。那种暗不是变黑，而是变深了，像一片湖水忽然变得很深很沉，看不清底部有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压下来的东西。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音调、气息、停顿的方式，都跟平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