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手机,看到屏幕上姜莱发的群消息——“起床了同志们!早餐到九点半!”
然后是周也的消息:“我已经在餐厅了,你们快来,有温泉蛋!”
然后是苏亦舟的:“来了。”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发现旁边没有人。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有余温。她坐起来,浴衣的肩带又滑落了,她拉了拉,站起来,走到推拉门前,拉开。
陈屿舟站在庭院里,穿着浴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面对着她。晨光从山峦后面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的头发看起来像在发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他看到她走出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他说。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半小时前。”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的时候不会皱眉,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身后是温泉池升腾的白色蒸汽,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记一辈子——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他在等她醒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她的咖啡。
她走过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像是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泡的。
“姜莱说早餐到九点半,”她说。
“还有时间,”他说,“你想先去吃早餐,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的喉结,从喉结移到他浴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她的目光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他的眼睛。
“再泡一会儿温泉,”她说,“早餐可以晚点吃。”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留有余地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被晨光照亮的、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笑。
“好,”他说。
他们又泡了半个小时。
两个人坐在温泉池里,肩并着肩,头顶是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近处是温泉池升腾的白色蒸汽。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温泉水包裹身体的触感,感受着他手臂揽着她肩膀的重量,感受着这一刻的安静——不是那种空洞的、让人不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填满的、让人满足的、什么都不缺的安静。
“陈屿舟。”
“嗯。”
“以后每年冬天都来泡温泉。”
“好,”他说,“每年。”
“跟他们一起。”
“跟谁?”
“大家。姜莱、苏亦舟、周也、林晓、你、我。”
他偏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满足的、安心的弧度。
“为什么跟他们一起?”他问。
“因为一个人泡温泉太孤独,两个人泡温泉太腻,一群人泡温泉——”
“太吵?”
“刚刚好,”她说,“有声音,但不用一直说话。有人在旁边,但不用一直回应。”
他看着她,觉得她变了。不是变得不是她了,而是变得更像她自己了。那个曾经把“独处”当成唯一安全选项的林知夏,开始在一群人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不需要成为焦点,不需要融入每一个话题,不需要假装热情或者刻意合群。她只是在那里,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说一句话,然后继续听。这种“在场但不被淹没”的状态,是她能找到的最舒服的社交方式。
而他喜欢她这样。
餐厅里很热闹。
周也一个人吃了三个温泉蛋,正在吃第四个;林晓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说“胆固醇会高”,周也说“难得来一次”,林晓说“你每顿都说难得来一次”;姜莱和男友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姜莱在吃一碗米饭配纳豆,男友在帮她挑纳豆里的芥末——她不爱吃芥末,但纳豆里总有。
苏亦舟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碗味增汤和一碗白饭,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山景,表情平静而专注。
林知夏和陈屿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苏亦舟对面坐下来。苏亦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知夏的耳朵和陈屿舟的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汤。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什么异常。她又偏头看了一眼陈屿舟的脖子——他的衣领下面,锁骨的位置,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红印。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了拉他衣领,把那个红印遮住了。
陈屿舟低头看着她拉他衣领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脸不红心不跳,但耳朵又红了。
苏亦舟放下汤碗,看着他们,嘴角一挑。“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陈屿舟说,语气很平静。
“温泉舒服吗?”
“很舒服。”
“房间的私汤好用吗?”
“好用。”
苏亦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周也从食物堆里抬起头来,看到了林知夏拉陈屿舟衣领的动作,大声说了一句:“知夏你耳朵好红!”
整个餐厅都听到了。
林知夏低下头,开始喝味增汤,一句话都不说。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红和紫之间的、像熟透了的李子的颜色。
陈屿舟在旁边笑着,帮她夹了一块玉子烧放在她碟子里,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没事,大家都没看到。”
“周也看到了,”她闷闷地说。
“周也看到什么都会说。”
“苏亦舟也看到了。”
“苏亦舟看到什么都不会说。”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
“你在幸灾乐祸,”她说。
“我没有,”他说,但他的嘴角弧度更大了。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笑着受了。
吃完早餐以后,大家收拾行李准备返程。在大堂等车的时候,姜莱提议拍一张合影。姜莱男友站在最左边,姜莱站在他旁边,然后是周也、林晓、苏亦舟,陈屿舟和林知夏站在最右边。
姜莱举着手机,喊“一二三”,所有人都笑了。
林知夏也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有分寸的、只在嘴角弯一下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牙齿的笑。陈屿舟站在她旁边,偏头看着她笑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姜莱拍完以后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照片发到群里。“这张可以当传家宝了,”她说。
回京市的高铁上,林知夏又睡着了。她靠在陈屿舟肩膀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头发上还残留着温泉的硫磺味和雪场的寒意。她睡着的时候不会皱眉头,嘴角微微上翘,呼吸轻而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温泉水浸泡过的、柔软的、安静的秘密。
陈屿舟没有睡。他偏头看着她,车窗外的雪野飞速后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他用手指轻轻将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车厢的另一头,周也在跟林晓看姜莱拍的那张合影,笑着说“知夏这张笑得好好看”。苏亦舟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的雪景,表情平静而专注。姜莱靠在男友肩膀上刷手机,男友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但肩膀靠在一起。
苏亦舟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那头靠在一起睡着的两个人。林知夏靠在陈屿舟肩膀上,陈屿舟偏头看着她,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拨弄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像一幅油画。
苏亦舟看了几秒钟,把耳机重新戴上,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车窗上,他的倒影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火车在雪野中飞驰,窗外的白桦林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这个冬天的某一天——一群人从城市出发,去雪山,去温泉,去了一趟很短但很远的旅行。
他们回来了。带着雪场的酸痛、温泉的疲惫、合影里的笑容、以及那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故事。
陈屿舟低下头,嘴唇贴着林知夏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知夏。”
“嗯?”她没睁眼,声音含混。
“到了。”
她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京市到了。城市灰蒙蒙的,雪已经化了,路面上只有潮湿的水迹和撒过的融雪剂。跟雪山上的洁白完全不同,跟温泉池的蒸汽完全不同,跟那个被月光和晨光照亮的夜晚完全不同。
但她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心里没有落差。
因为她知道,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季节,无论雪是白的还是灰的,他都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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