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前一天,林知夏收到了一份快递。
快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寄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地址是京市的一个小区,离她公司不远。她摇了摇盒子,没有声音,又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忽然觉得那个名字有点眼熟。
她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陈屿舟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妈织的。本来上个月就该寄到了,她织了拆、拆了织,说第一条织得太紧了,第二条太松了,第三条长度不对。这是第六条。她说这是她织得最好的一条,让我一定在圣诞之前送给你。我不太会写卡片,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还有我妈,还有我爸,还有那个没见过你但已经在念叨你的家。——陈屿舟”
林知夏拿着那张卡片,站在玄关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去他老家,王秀兰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个好孩子”,走的时候塞了一大袋子东西,说“下次再回来”。她想起王秀兰说“屿舟他奶奶走之前,跟我说,那姑娘眼睛里有光,是个好孩子”。她想起那条围巾——不是这一条,是另一条,是去年冬天他围在脖子上的那条。那天晚上很冷,她没戴围巾,他把自己的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和柑橘雪松的味道。
那条围巾她后来一直留着,洗了好几次,颜色从深灰洗成了浅灰,但羊毛还是软的,还是暖的。
她以为那条围巾是买的。
她从来不知道是他妈妈织的。
她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深灰色的,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都走得规规矩矩,没有一丝错漏。围巾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不是商标,是一块手缝的布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知夏。字迹跟陈屿舟的不一样,更圆润、更轻柔,是一个中年女人的笔迹。
林知夏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羊毛贴着她下巴的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新织物的味道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家”的气息。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围巾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到陈屿舟推门进来,换了鞋,抬头看到她站在玄关,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她的眼眶有点红,他的耳朵有点红。
“收到了?”他问。
“嗯。”
“我妈问合不合适,不合适她再改。”
“合适。”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伸出手,把围巾从她下巴处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半张脸,连嘴唇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指在她耳边停了一下,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怕弄坏什么。
“你哭了?”他看着镜子里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
“我知道,右眉会挑。”她没有摸眉毛,而是伸出手,从镜子的方向握住了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陈屿舟。”
“嗯。”
“你妈妈织了六条围巾。”
“嗯。”
“第一条太紧,第二条太松,第三条长度不对。”
“嗯。”
“第六条是最好的。”
“嗯。”
“她把最好的给了我。”
他沉默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值得最好的,”他说,“我也觉得。”
林知夏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围着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在镜子里看起来像一幅画,安静、温暖、不需要任何修饰。
“陈屿舟。”
“嗯。”
“你妈妈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
“我想去你家过年。”
他的手臂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紧到她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好,”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上,“我跟她说。”
那天晚上,林知夏没有把围巾摘下来。
她戴着它吃了晚饭,戴着它洗了碗,戴着它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戴着它靠在陈屿舟肩膀上。他好几次想帮她把围巾取下来,她都躲开了。
“你睡觉也要戴?”他问。
“戴着暖和。”
“家里有暖气。”
“围巾是我妈给的。”她说完这六个字,自己愣了一下。
“我妈”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自然的、流畅的、不需要思考的。她没有想“这是陈屿舟的妈妈不是我的”,没有想“我们还没有结婚不应该叫妈”,没有想任何她以前会想的、那些用理性和逻辑筑起来的墙。她只是脱口而出了,像是那两个字的笔画已经刻在了她的舌头和牙齿之间,像是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说出它们。
陈屿舟看着她。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声音很低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躲。“我说,围巾是我妈给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背,贴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戴着围巾睡着了。他躺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围巾遮住半张脸的睡颜,伸出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和嘴唇,因为他怕她闷。她在他动作中醒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继续睡。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窗外又下雪了。京市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雪花密密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裹成了一片白色。
她睡着的时候没有皱眉。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