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零点的烟花,她说“新年快乐”,他点了点心脏

腊月二十八,陈屿舟和林知夏登上了回他老家的火车。

这是林知夏第二次去那个三线城市。第一次是为了参加葬礼,满目都是黑白色的悲伤;这一次是为了过年,行李箱里塞满了给陈屿舟父母的礼物——铁观音、京市的点心、一条羊毛围巾(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深蓝色的,王秀兰穿深蓝色很好看),还有一盆水仙,用泡沫和报纸裹了好几层,怕冻坏。

陈屿舟看着那盆水仙,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到的?”

“你妈上次说家里冷清,缺活的东西。”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水仙冬天开花,养在水里,不用土,好打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她没有看他,正在认真地用报纸裹水仙的叶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包装一件易碎品。她做事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解决一个复杂的供应链问题。

但她在包一盆水仙。

给“我妈”的水仙。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弯腰帮她把水仙装进袋子里。

火车上的人比上次多了很多,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了过道,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火腿肠的味道。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吵架,热闹得不像一趟普通的列车,更像一场正在进行的、属于十三亿人的大型迁徙。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围巾拉到了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不是嫌吵,而是一个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人。她不是不喜欢,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

“你困了?”陈屿舟偏头看她。

“没有。”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在想,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太安静了。”

陈屿舟看着她。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自信的光,而是一种不确定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像小孩第一次上台表演前的光。

“你紧张?”他问。

“没有。”

“你紧张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会敲东西。”她正用左手的食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一个节拍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林知夏,”他伸出手,隔着大衣按住了她口袋里的那只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你不是客人。你是回家。”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了,像一根蜷缩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东西。

他们在傍晚到了家。

王秀兰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烫了新样式,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好几岁。她看到林知夏从车上下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知夏!”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林知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屿舟没给你做饭?”

林知夏愣了一下。“他做了。”

“那他做得不好吃。”

“好吃的。”

“那你就是工作太忙了,没好好吃饭。”王秀兰的语气不容反驳,拉着她的手就往楼上走,“我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林知夏被王秀兰拉着走了几步,偏头看了陈屿舟一眼。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大,大到她隔着好几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小孩看到最喜欢的玩具时的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不克制。

陈国良站在家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很多。他看到林知夏,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来了?”他说。

“叔叔好,”林知夏微微欠身,“过年好。”

“好,好,”陈国良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进屋,外面冷。”

年夜饭是王秀兰一个人做的。林知夏想去帮忙,被王秀兰推出了厨房,“你们年轻人去坐着,看电视,嗑瓜子”。她第一次没有坚持,因为她发现王秀兰说“你去坐着”的时候,语气不是客气,而是——“你是家里的小孩,小孩不用干活。”

她坐在沙发上,陈屿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大,相声演员在讲一个关于过年的段子,陈国良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时不时被逗得笑一下。

林知夏没有看电视。她在看这间屋子——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皮质沙发,坐垫有些塌了,但上面铺着王秀兰手勾的针织垫,红黄蓝绿的颜色拼在一起,看起来很热闹。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橘子、瓜子和花生。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旁边是一张全家福,三年前的,陈屿舟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王秀兰和陈国良站在他两侧,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全家福”里,也许有一天会有她的位置。

“开饭了!”王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陈屿舟站起来,走到厨房端菜。林知夏跟在他身后,想去帮忙,正好跟端着汤出来的他撞了个满怀。汤碗晃了一下,汤汁洒了一点在他手上,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松手,把汤稳稳地放在桌上,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手指。

林知夏拉过他的手,看了看。“烫到了。”

“没事。”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厨房水龙头下,打开冷水冲了冲。水很凉,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凉。

“我自己冲就行,”他说。

她没有松手。

王秀兰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和被水冲着的陈屿舟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端下一道菜了。

年夜饭很丰盛。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清蒸鲈鱼肉质鲜嫩,没有一点腥味;糖醋藕片酸酸甜甜的,很开胃;饺子是荠菜馅的,跟上次在葬礼后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林知夏吃得很多,比平时在家里吃得都多,因为她发现王秀兰有一个习惯——她给你夹菜的时候,你不能说“够了”,你不能拒绝,你只能吃完,然后她会再给你夹。

她吃完了第一碗,王秀兰给她盛了第二碗。她吃完了第二碗,王秀兰又给她盛了第三碗。

“妈妈,她吃不下了,”陈屿舟终于开口了。

王秀兰看了一眼林知夏,她正低着头吃第三碗饭,吃得很认真,好像这碗饭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

王秀兰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这孩子真好养活”的、带着心疼和喜悦的笑。

“知夏,你慢慢吃,别撑着。”

“不会撑的,”林知夏说,嘴里还嚼着排骨。

陈屿舟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里,有点用力,像是在说“不用勉强”。她没有看他,但她反手握住了他,更用力,像是在说“我没有勉强”。

吃完饭以后,王秀兰不让林知夏帮忙洗碗,把她按在沙发上跟陈屿舟一起看电视。林知夏靠在陈屿舟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知夏,”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等会儿包饺子,你会包吗?”

林知夏想了想。“不会。”

“那让屿舟教你。”

陈屿舟偏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她正看着电视上的小品,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我在火车上教她滑雪,”他说,“在家里教她包饺子。下次教什么?”

“下次教你妈跳广场舞,”王秀兰说。

林知夏终于笑了,那种笑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只在嘴角弯一下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牙齿的笑。陈屿舟看着她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来之前说“我不太会跟长辈相处”。但她坐在他妈妈家的沙发上,喝着他妈妈泡的茶,窝在他肩膀上,笑着,好像她一直在这里,好像她从来没有不在这里过。

零点的钟声响了。

窗外烟花密集地炸开,声音震耳欲聋。陈屿舟低下头,嘴唇贴着林知夏的耳朵,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没有听到,因为烟花太响了。但她感觉到了他嘴唇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她偏头看着他,在烟花的明灭中,他的脸忽明忽暗,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烟花的碎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星辰一样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他被烟花染成金色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停在他耳廓的边缘,慢慢描摹着那一道弧线。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手指点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像一根火柴被划燃,一小簇火苗从核心升起来,照亮了她身体里所有黑暗的角落。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但那个吻的温度在零点的烟花和零度的空气中,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看到了那一幕。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回了厨房。

“饺子好了吗?”她对着厨房里假装在忙的陈国良说。

“你不是端出去了吗?”陈国良看了她一眼。

“让他们再待一会儿,”王秀兰说,“饺子凉了可以热。”

陈国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客厅的方向,点了点头。

窗外烟花不断,窗内灯光温暖。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茶几上摆着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茫茫的蒸汽。

这个年,她不是一个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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