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曲停

那日河边之后,太子回到皇宫,一改往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态度。虽说刚开始有些困难,但至少在说话前有三思而后行。久而久之,竟真做到了待人亲和,彬彬有礼。

皇上大为震惊,忙问国师使了什么法子。国师只笑了笑,说:“太子也许是终于发现,在一片金光闪闪的黄金和璀璨夺目的夜明珠中,也会有即使平平无奇也始终散发着光芒的石头吧。”

安宁没能持续太久。

两年后,东和国宁三十四年,于西祥国两国边境爆发冲突,且颇有发展成战争的趋势。朝廷发生动乱,百姓人心惶惶,士兵们严阵以待,恪守城门。

太子却趁此时偷偷溜出皇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凭记忆在某处大街上四处寻找。

大街异常安静,所有摊位都被粗布盖起,家门紧闭,寥无人烟。太子四方寻找无果,正巧碰见个路过的行人,连忙拦住,问道:“这街上可有一处贩卖彩石的摊子?”

行人被眼前裹得像个粽子的人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是,是有。”

太子连忙追问:“是哪家?你能否带我过去?”

“这个,”行人一副“我不会是碰见匪徒了吧”的表情,暗中使劲想把手抽回,强颜欢笑道:“最近不太平,大家能躲的都躲起来了,他们一家人躲哪去了…我也不知道啊!”

说到最后,行人猛地一扯,竟真的把手扯了回去,正疑惑时。眼前的“粽子”转身往某个方向跑去了,行人喃喃自语道:“莫名其妙的,真是个怪人。算了,反正也不关我事…”

太子着急忙慌地一路狂奔,可目光所及只有了无生机的木屋草房,他缓缓停下,眸中光芒渐渐黯淡。

一道光芒忽地掠过他眼眸,他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站着一位头戴白纱帷帽,身穿浅白长袍,右手持剑的男人。

国师见他抬起头,将剑收了回去,虽是笑着,但话语中隐隐带着寒冷刺骨的怒意。“玩够了吗?太子殿下。”

太子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我没在玩!”

“是吗?”国师跨大步走到他身前,猛地揪住太子衣领,勃然怒道:“战争迫在眉睫,你父皇为此忙得晕头转向。眼下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偷跑出宫,你是不是忘了,你可是太子!”

“我没忘!”太子用力甩开国师的手,“我,我只是…”

国师冷冷道:“跟我回去。”

“可是…”

“别让我后悔把黑曜石还给你。”

……

东和国宁三十五年,战争一触即发。对战不久,军粮短缺,皇帝亲征。太子站上朝廷,代帝处理朝政,安抚民众。

是夜,太子看着手中的黑曜石,心绪不知飘往何方。国师早已在一旁站立许久,见太子仍未察觉到他,忍不住开口道:“太子…”

“啊!”太子大叫一声,连忙收起黑曜石,神色慌张道:“师傅,你来了啊。”

“放心,还你了我就不会再拿走了,”国师笑道:“毕竟太子似乎很是喜欢这块黑石。”

“噗!咳咳咳!”为压下心中紧张而喝着茶水的太子又被这话惊得呛到,剧烈咳嗽起来,须臾才回道:“只是觉得它很特别…啊不对!”

“哈哈哈哈好好好!只是很特别而已哈哈哈哈!”

“...啧,你过来就是为了调侃我吗?哎哟,你打我干嘛!”

“不敬师长。”国师收回拳头,顺势轻咳一声,转而严肃道:“边境那边士兵伤亡愈发增多,除了征兵别无他法了。”

“……”

太子望向被阴云笼罩的月亮,轻叹口气,眉头却皱得更紧。“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太子下令,软硬皆施地召了不少男子,无论是少年还是中年,都对自己即将面临的所谓责任感到害怕畏惧。但国家陷入危机,他们不得不上。

太子立于高台,正望着人们于宫门前和家人挥手告别时,被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吸引了目光,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慌张。

他大步流星走下高台,拖着绣有龙纹的华服,穿过人们纷纷恭敬行礼并自动让开的路。明明一路畅通无阻,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沉,就像那被河水沾湿的衣摆。

那名为曲停的少女,彼时也许应该称呼为妇人了。她一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抚摸着她面前男人的脸庞,笑容悲伤又不舍。

太子被那抹悲伤刺痛了眼,再也走不动路,立于不远处呆呆望着。

直到人们开始小声议论,声音传到两人耳中,他们这才发现太子那身龙纹华服近在眼前,连忙躬身行礼。

“鄙人石标,见过太子殿下。”

“民女曲停,见过太子殿下。”

四周是人们如出一辙的恭敬话语声与窃窃私语声。

许是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太子的眼眶,但此时正值午后,露水蒸发殆尽,徒留一层雾气。就连曲停头上的彩石发簪散发的如繁星般细碎光芒,他也看不清了。

...火堆劈啪作响,火焰烧得正盛,谢锦织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但依然强撑着想把故事听完。白梣向她保证明天还会说,她这才摇晃着身体往马车走去。

“你把念灵召出来吧,我给它输灵力。”仇尘说。

白梣手拿一根木棍捣鼓着火堆,看着少年手中那抹浅蓝云团的身躯愈发深邃,莫名想起此前听过的关于这位沧年师尊的闲言碎语:

懒散至极没有担当,对除黑舌以外的事物毫不关心,以及,赵止水的替代品。

赵止水是如今南砚主的亲生女儿,与晓山青木流风三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自小便对剑术产生极大兴趣,且展现出极高天赋,十四五岁时便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她为人正直,清和平允,父女俩待人待物皆一视同仁。平日里时常助人为乐,逢乱必出,世人们一致认为她会成为南道砚史上第一位女性师尊。

直到彼时十六岁的赵止水路过一个村庄,庄内厄灵生前遭人虐待分尸,死后怨气极深,不断附身他人并强行吸取他人灵气或怨气至死,扬言要将整座村庄都屠杀殆尽。

赵止水义无反顾冲在前头,奈何厄灵过于强大,她只能诱惑其附身,将其承载的所有怨气全部吸走,以自身性命为代价,解脱了厄灵也保全了村庄。

赵止水死后第二年,槐季入砚,木流风与晓山青封尊。第三年,仇尘封尊。第四年,也就是今年,槐季封尊。

可南道砚的风评在仇尘封尊时就开始折损,有些人认为仇尘配不上那本因属于赵止水的名号,有些人则认为赵止水死后就不该有别人成为首位女性师尊,而且槐季的外貌不讨人喜。

于是两人成为众人讨伐的矛头。

“一群人独善其身,吹毛求疵,真是荒唐。”步摇冷笑出声。

其实不足为奇,至少白梣在四方游历时,早就屡见不鲜了。

翌日午后,距离东和国不过千丈,白梣决定将剩下的故事长话短说。

...战争达到顶峰之时,西祥国即将攻至主城,太子将大部分百姓们迁入宫中保护,孕妇们则都安置在太医院,好随时观察身体情况,包括曲停。

太子偶尔会去看望曲停,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直到五月后,在一片被烧得寸草不生、遍地断肢残骸的战场中,以包括皇帝在内五万多人的性命为引线,东和国点燃了胜利的烽火。

石标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可彼时谁都没有料到,曲停生产那天突发大出血,产婆与太医们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救下她腹中胎儿。

石标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抱着怀中渐冷的曲停,泪水无声无息划过脸颊,他附身用脸颊轻轻蹭着曲停混杂着泪水和汗水的脸庞,渴求着最后的温度。

安葬完曲停后,石标沉默地抱着孩子出了宫,浑身上下已没有了一丝生机。

彼时太子已封为皇帝,担心石标想不开,时不时派人前去探望,但终究留不住一心随亡妻而去之人。

那日女孩见家里闯入一群奇怪的人要带走早已腐烂发臭的父亲,在一旁生气地张牙舞爪,咿呀乱叫。人们将她抱起后才发现她身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吾女,取以亡妻之姓,名为曲依。”

彼时皇帝膝下无子,于是将曲依收作干女儿,封为大公主,悉心教导。也就是五十年前与西祥国联姻的长公主。

“为什么?”谢锦织突然开口问。

“嗯?”白梣看向她。

“先皇不喜欢长公主吗?”

白梣轻笑道:“这与是否喜欢无关,而且是长公主主动提出由她前去联姻以缓解两国关系的。”

“啊……”谢锦织惊讶一瞬,随后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白梣接着说:“虽然两年后不知受何刺激变得疯癫而被西祥国的先皇一纸休书送回国,但她依然为东和国带来三十年的和平,是东和国百姓们十分尊重敬爱的人。”

“…她好伟大。”

“是的。”

“师尊一定能治好她的对吧?”

白梣看着谢锦织哀求的眼神,只是淡淡道:“人各有命。”

“爱,还没来,天地间风云忽然变,有情有义的人都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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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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