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东和

直到抵达东和国之前,谢锦织都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眼中是藏不住的忧伤。

虽然抵达之后那忧伤就被盛大的喜悦取代,但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胎记吓到行人,她只是透过窗帘的缝隙好奇地张望着热闹非凡、门庭若市的街道。

又是一个时辰后,三人来到皇宫大殿前。精美建筑高矗于三层青白石台之上,以红木作柱,金色琉璃瓦作顶,四角高高翘起犹如展翅欲飞的春燕。

白梣走在前方,对台阶两旁侍卫的好奇又疑惑的目光熟视无睹。

谢锦织艰难走在最后,正想喊白梣等等她,抬头却与仇尘略带嘲讽的眼神对视上,她火气又冒了上来,瞪仇尘一眼后努力让自己昂首挺胸地跟上两人步伐。

其实仇尘是想说要不要拉她一把,见自己意思被曲解,也愤愤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南道砚墨术师尊和沧年师尊前来觐见。”

呼唤声落地,白梣三人踏入殿内,阴凉之气瞬间洗涤全身,脚下大红缎绸铺满主路,直通正中央的龙椅,当今皇帝身穿龙纹华服,正大马金刀跨坐其上。

白梣与仇尘先一步行稽首礼,谢锦织也赶紧照葫芦画瓢地小心跪下。

“墨术白梣,沧年仇尘,南道砚学徒谢锦织,拜见东和皇帝陛下。”

皇帝笑道:“平身吧,让朕瞧瞧。”那笑声平淡温和,像是长辈瞧见晚辈后笑着招呼,若是晚辈不回应还要拿出手中的糖诱惑一般,谢锦织忍不住抬眸偷看了几眼。

皇帝年近不惑,相貌堂堂,笑脸盈盈地看几人起身整理好仪容后才道:“朕听闻南道砚新封的墨术师尊外貌奇特,让人印象深刻,如今看来所言不假。”

帝王心思自古难揣测,白梣思索片刻,抬手行礼道:“能博陛下一笑是我的荣幸。”

哪知皇帝忽地大笑道:“哈哈哈墨术师尊不必如此拘谨,朕不过随口感慨。”

“...是。”

皇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仇尘,琢磨道:“至于沧年师尊,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只是鲜少出现在民众视野中。用墨术师尊的话,能瞧见沧年师尊一面可是朕的荣幸呢,哈哈哈。”说到最后颇有些打趣的韵味,倒先把自己逗笑出声。

仇尘身子一僵,眼神闪躲,对于这目的不明的打趣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白梣见他还不回应,小声提醒道:“说多谢陛下夸奖,陛下谬赞。”

仇尘这才僵硬地抬起双手行礼,刚说完“多谢陛下夸奖”就被皇帝连忙抬手制止了。

“哎呀。”皇帝双手环胸,面露困扰地对身旁的老太监问道:“朕是不是面相太凶了些,把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吓着了?”

红毯上三人皆是一惊,白梣慌忙抬头欲解释。只听老太监略显尖锐的嗓音慢悠悠响起,责备道:“陛下即知客人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让客人们先休息,反倒先传唤会面,这就是陛下的不对了。”

咦...白梣三人被这话惊得是目瞪口呆,受邀于他国,面见皇帝是最基本的礼仪,此时居然被公公说成是皇帝的不对...实在是闻所未闻。

皇帝撇撇嘴道:“朕只是听说沧年师尊会与墨术师尊一同前来,实在好奇两位的样貌才...”

意识到自己要把心里话说完了,他赶紧咳了一声,又变回那副长辈姿态,“公公所言在理,是该让客人们歇息片刻,朕已叫人安排好住处,待晚些时候的宴会上再面见也可。”

意识到自己现在不用面对皇帝的打趣问候,谢锦织顿时松了口气,一同行完礼后小声对白梣说:“皇帝陛下好像不可怕呢,太好了。”

白梣正想微笑回应,不可怕的皇帝陛下的嗓音却再次响起:

“墨术师尊可否留步?”

只差几步便是门槛,身旁宫女轻声提醒,谢锦织犹豫地看向白梣,见白梣微笑示意无须担心,最后还是跟随宫女先行离开了。

白梣淡定转身行礼,问道:“陛下可是还有事需要吩咐?”

皇帝起身走下龙椅高台,略带歉意道:“也不算什么要紧事,墨术师尊要是实在劳累,朕不会强求。”

“在下无妨,陛下只讲便是。”

“这...朕有一事想先问过墨术师尊。”待白梣点头应过,皇帝试探着问道:“你可会骑术?”

“......”白梣怔愣片刻,犹豫道:“勉强能不摔下马。”

皇帝拍拍胸脯松口气,“那就行,朕还想着要是墨术师尊不会骑术,就得叫人带你一程才行。”

“...多谢陛下关心。”

“好,时间紧迫,等到了朕再与你解释缘由吧。”

白梣跟随皇帝的视线看向殿外马夫牵来的两匹蓄势待发的健硕骏马......

“吁——”

皇帝猛地拽绳勒马,侧头对白梣说:“到了。”随后潇洒翻身下马,等待嬷嬷为他穿上华服外衣。

...白梣却险些没把最后一丝魂叹出体外,哆哆嗦嗦地松开手中紧攥了一炷香的缰绳后,再颤颤巍巍地踩着??马镫下马。他已经顾不上自己发红的手心和发酸的大腿根了,只想平稳地站在地上,让颠簸感能减轻一些。

感应不到仇尘的气息,步摇终于能出来透口气,瞧见白梣这副模样立马嘲讽道:“啧啧啧,骑术还是那么差劲。”

白梣:“你也没好到哪去。”

“比你好点就行,”步摇笑了两声,又有些感伤道:“不过钟平这小子都这么大了,还真是过了好久啊。”

步摇离开东和国时,钟平尚未诞生,彼时后宫妃子诞下的又皆是皇女,民间时有谣言称钟城此人命里无子。钟城倒看得开,说自己命里无子也罢,待他逝去就让曲依当东和国历来第一位女皇,步摇只笑他痴人做梦。

直到西祥国隐隐有冒犯之举,步摇深知放任不管终成隐患,提出至少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钟城却始终犹豫不决,两人因此大吵一架。

哪知被带着妹妹们来找钟城玩的曲依听去,没过几天就提出由她前往西祥国联姻以缓解两国关系,步摇对咬牙应下的钟城感到失望透顶,自此摔门而出,再也没回来。

后来偶然听闻有妃子诞下钟平,步摇便想回东和国看看,却在途中得知钟城已成了先皇,最后就连回去的身份也没有了。

红墙金瓦绵延漫长,一眼望不到头,一路骑马过来看久了白梣总觉得眼睛疼,整理仪容之际,他抬头看了一眼正门上的牌匾,“依安宫”。

“是长公主殿下?”白梣问。

皇帝,也就是先皇独子钟平闻言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解释道:“本不该如此着急带你来的,但听闻宫女说今日长姐难得清醒了,你又正巧来到所以...”

白梣看着前方钟平略显匆忙的步伐和语气中难以掩饰的焦灼,点头浅笑道:“陛下救人心切,在下理解。”

方才烈日下策马狂奔,浑身热浪阵阵,待宫门打开,迎面凉风袭来,热意顿时减少不少。

白梣定睛一看,荷花池上波光粼粼,活水在一侧灌入,荷花朵朵不染泥尘,清香四溢,荷叶上几滴水露随叶身摇晃,阳光掠过,光芒点点。

两人穿过荷花池上方的廊桥,一路无言行过观赏台、大堂、琴室书房,最终到达长公主寝室。白梣躬身道了句失礼了,跟随钟平进入其中,入鼻是刺激的中药草香,依稀还有些排泄物的恶臭味。

白梣抬眸望去,窗外阳光穿过方格纹窗棂洒满寝室,粉尘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光线,几缕落在床榻上,年老色衰的曲依伸手轻点光线,不知想起什么,如婴儿般傻笑起来。

嬷嬷走到曲依身旁小声试探道:“长公主殿下,皇帝陛下来看你了。”

曲依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明白声音从哪儿来,所以只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继续玩着眼前光线。

钟平无奈笑笑,转身对白梣说:“看来我们来晚了,实在抱歉让你匆忙跑一趟。长姐她又......变得痴傻了。”中间经过漫长的停顿,让他望向曲依的目光也一同变得沉默又疲惫。

白梣连忙行礼道:“陛下真的无需道歉,他日也是要来...”

似乎是因为听见了不熟悉的声音,曲依的视线慢慢移了过来,浑浊的眼神闪过一丝白光,她看着白梣喃喃道:“国......师?”

白梣一愣,正思考该怎么应对这句话时。

钟平忽地掩面长叹,眉间细纹皱起,一句“朕就知道...”说得模糊不清。

随即他看向白梣,解释道:“墨术师尊不必在意,长姐她痴傻时总是看到白色的物什就喊国师。”

“...无妨。”

“听公公说是因为前任国师总是身穿一身白衣长袍又戴着一顶白纱帷帽,虽然朕从没见过他,但是在看见墨术师尊那一头白发时朕就猜到长姐肯定会对着你喊国师。”

白梣眼前光芒逐渐暗淡,曲依再次喊了声国师,嗓音沙哑又欢快雀跃。他抬眸看去,曲依正指着他,面上皱纹似水纹层层叠起,虽是笑着,目光却依旧浑浊。

他转身,侧后方的木窗一大片白云缓缓飘过,掩去了烈日光芒。

钟平笑笑道:“你看,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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