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需要朕派马车送你过去吗?”
白梣再次笑着婉拒,“坐了大半月的马车,走走也好。”
钟平放下手中的茶,点头道:“那好吧,朕派人领你过去。”
是以白梣在这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墙金瓦长道上慢悠悠地走着,偶有宫女侍卫路过,无一不偷偷看白梣一眼。
烈日炎炎,映得大地滚滚热浪。白梣一身灰杉轻薄,散去不少热气,加上他运转灵力调息,尚不至于犯暑厥。一旁撑伞引路的宫女却大汗淋漓,嘴唇紧抿,瞧着很是难受。
白梣正想是否该让她退下休息时,步摇又冒了出来。
“是迟暮吧。”
“......是。”
痴傻呆愣,记忆缺失,行为形似婴儿,对他人的呼喊毫无反应。医书上对此类症状几乎没有记载,毕竟其多发生在暮年老者身上,白梣行医游历许久也只见过寥寥几人,他索性擅自将其称为迟暮。
步摇沉默许久,还是问:“能救吗?”
那寥寥几位暮年老者都在患上迟暮前就已被子女抛弃,或丢在路边,或推下悬崖。等白梣试图救治时,他们早已病入膏肓,半步轮回。
而今日潦草见了曲依一面,尚能看出她被照顾得极好,若要就此下定论,白梣也做不到。只是体内念灵早在接近曲依时就有些躁动,颇有呼之即出的错觉,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无言行走半个时辰后,白梣突然开口询问:“尚且还有多远?”
宫女被吓一跳,立马把头低下,小心翼翼道:“大概还有一炷香的路程。”以为是自己走得太慢让贵客走累了,脚下步伐都默默跨大了些。
白梣看出端倪,柔声劝道:“剩下的路我问路过的侍卫就好,你先回去歇息吧,莫要犯了暑厥。”
宫女彻底慌了,奈何手上还要撑伞,只好微微躬身,急忙道:“奴婢不累的,请墨术师尊不要赶奴婢走!”
步摇笑了两声:“瞧你把人吓得。”
“......”白梣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两人不明所以抬头望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毛头小子敢抢我的差事!”
中年男子暴怒的嗓音穿透力极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都说了别拦我,放开!”
吵闹声逐渐逼近,另一个嗓音大概是个少年,他语气急促,直言不讳道:“可你就算看了也无济于事啊,还是别惹事端了。”
“公生!我看你是本事长了翅膀也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前方拐角忽现人影,中年男子头戴方巾,锦白中衣外墨绿色衣衫,以系带相连,腰间别有精致香囊,脚踩方履,一副士大夫打扮。
“弟子不敢,但师父还是听弟子一句劝,回去吧!”说完,拐角处又走出一个少年,皮肤晒得似小麦,灰白色麻布衫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下身裤口也很宽松,脚踝附近还打有几个补丁,平头布鞋破破烂烂。
若不是还算整洁,几乎与乞子无异,路边酒肆的小二穿得都比他好些。
白梣只随意瞄了服装差异巨大的两人一眼,转头摆出一贯的温柔笑容,再次劝宫女回去休息,“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烈日当头,若你犯了暑厥,我如何叫人来救治你呢?”
宫女似乎没听见白梣的话,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仍在远处正大步朝他们走来的两人身上。
“姑娘?”
“奴,奴婢该死!奴婢走神了,请墨术师尊责罚!”
宫女猛然回神,惊慌失措地再次躬下身,白梣看了眼与宫女身形一同细微抖动的伞柄,心下无奈叹气,好人真是不好扮啊。
中年男子行至白梣两人几步之远,定睛一看,惊呼出声。
“你?是你?!”
白梣听而不闻,对宫女说:“你先起身吧,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宫女这才缓缓起身,中年男子见白梣不理会他,怒气暴涨,呵斥道:“一个毛头小子,抢了我的差事!还这般目中无人!真是毫无礼数可言!”
白梣瞄了眼四周,并无他人,也就是说这人口中的毛头小子指的正是自己。
步摇嗤道:“这谁,好吵。”
宫女瞥见白梣眉头微皱,疑是不解,好心解释道:“这位是东道砚的济修师尊,此前负责诊治长公主殿下。”
步摇恍悟道:“哦,抢的是这个差事啊。”
白梣淡淡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但仍是对中年男子视而不见。
济修师尊本名李康泽,见白梣不仅不理会他还完全不认识他,更是怒目圆瞪,手指白梣,唾沫纷飞道:“你居然还不认识我?!呵,早听闻南道砚新封了位长相怪异的奇人师尊,修的还是不知师从何人的药道。你可知民间都是如何讨论你的?”
“说你不过是给南砚主穿了小鞋才进的南道砚!毕竟一个满头白发还有眼疾的家伙,连自己都治不了,更妄论救治他人!”
“如今看来,不仅见识短浅,还目无尊长,毫无教养,根本没有身为医者的品德!”
“师父!不可对贵客无礼啊!”名为公生的少年出言提醒,却被李康泽拂袖推开,“滚开,别烦我!”
步摇烦躁道:“啧,真的好吵。”
白梣完全没听,意识到这位济修师尊不会轻易放他走,索性轻声拜托宫女先一步去住处附近叫仇尘前来解救。
宫女看看弱小无助的白梣,又看看咄咄逼人的李康泽,立刻答应了这个请求。她小声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也请墨术师尊一定要注意安全。”随后把伞递给白梣就想走。
白梣连忙把人叫住,从乾坤袖中拿出幂篱表示自己有这个就行,让宫女撑着伞过去。
李康泽正在气头上,目光紧盯白梣,全然不顾悄悄溜走的宫女。他原以为自己这番嘲讽能刺激到白梣,说完却发现白梣正慢条斯理地戴着黑纱幂篱,对他完全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姿态。
李康泽眉间青筋暴起,连说三遍“岂有此理”的同时疾步走向白梣,遍布老茧的手使劲揪起他的衣领,“竖子!倚得东风势便狂!总有一日你会自食其果的!”
公生惊恐道:“师父不可!”
步摇冷声道:“吵死了,杀了吧。”
白梣:“步摇。”
步摇:“...啧。”
白梣俯视着面前五官扭曲好似青面獠牙的男人,只觉得自己这幂篱戴得实在及时。
靛蓝衣裳逆风而落,少年身影从天而降。
“谁!啧!”李康泽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来人握得生疼,“哪来的...额!”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手腕处的疼痛感越发剧烈,骨头几乎要被折断,不得不放开揪着白梣的手。
仇尘立于白梣身旁,一道银光划过,饮恨收入剑鞘,铮铮作响。少年目光锐利如刀,泛着森冷的怒意,李康泽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气势顿时减弱不少。
空气凝滞了三秒,白梣先一步开口道:“这位东道砚的济修师尊,仅仅因为在下取代你成为诊治长公主殿下的医士就恶言嘲讽,是否更无教养可言?”
他戴着幂篱,众人看不见神情,只听见他询问的语气温和含笑,但细听又隐隐带着些无奈和委屈。
仇尘明了来龙去脉,望向李康泽的眼神怒意更深,但顾及南道砚的名声,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李康泽就是再蠢也看出白梣此前三番无视就是为了惹恼他,然后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当即咆哮出声:“是你先目中无人!你就是...”
“够了师父!”
公生一双淡眉拧起,黑眸里满是急切,训斥道:“人你也看过了,若再闹下去闹到皇上那,我们连宫门都出不去!”
李康泽喉头一噎,咬牙恶狠狠地瞪了白梣一眼,愤然挥袖,转身离去。
仇尘不大不小地啧了一声,公生当即放弃劝李康泽来道歉的念头,面朝白梣两人拱手行礼,深鞠一躬,语气诚恳道:“万分抱歉墨术师尊!晚辈不会为我师父的所作所为寻借口,墨术师尊需要任何赔偿晚辈都会想尽办法给予,只求墨术师尊能原谅师父!”
白梣看了眼他身上的破洞补丁,心想自己就算要也要不了什么吧。随手摘下幂篱戴在仇尘头上,拱手还礼道:“你的道歉我收下了,赔偿就不必了。”
幂篱黑纱缓缓落下,恰好遮去了仇尘错愕的目光。
“这...”公生犹豫着不愿起身,白梣只好默默补充道:“再有下次就双倍赔偿吧。”
公生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展颜道:“多谢墨术师尊!墨术师尊宽宏大量,晚辈受益匪浅。他日若能再会,晚辈一定宴请墨术师尊,只愿墨术师尊不嫌弃菜色寒酸就好。”
白梣浅笑道:“自然不会。”心中不禁暗叹,这样教养得体、敏锐聪慧的学徒怎么就认了那般小肚鸡肠的人作师父?
三人相谈甚欢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即将到达拐角处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直到那抹赤红显露眼前。
谢锦织手中撑着伞,脸颊一片绯红,发型也因为跑的太急有些松散。发现白梣并无大碍,谢锦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喊道:“师尊!”
白梣微笑点头,“我没事,你跑慢点。”
谢锦织杵在原地大口喘气调整呼吸,缓过来后,一边往白梣走来一边责备道:“太阳那么大,师尊怎么能不坐马车呢?把伞给宫女就算了,幂篱也给了别人戴,师尊倒是为自己着想一些啊!”
听出谢锦织话语里的担忧,白梣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只是想走走,幂篱我戴了一阵,也只是刚给你师叔戴一会而已。”
谢锦织懒得理会白梣着重强调的那位“师叔”,把伞撑到白梣头上,又问:“所以那个欺负师尊的人呢?”她这才发现一旁的公生,皱眉不善道:“就是他吗?”
白梣接过伞,解释道:“不是他,不过我也没受伤,就不必计较了。”
“师尊!”谢锦织一生气,脸上胎记就越发鲜红,埋怨道:“上次受伤了你也不计较!师尊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很容易被欺负的!而且怎么总是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啊。”
她嘟囔着,最后把白梣受欺负的缘由怪在自己身上。白梣听得是无奈又好笑,把伞换了个手,抬手轻轻理了理谢锦织有些凌乱的头发,安抚道:“好啦,是我的错,锦织别生气了。”
谢锦织眸光闪烁,猛地低下头,闷闷道:“...哼。”
公生旁观许久,笑问:“这位姑娘可是墨术师尊的弟子?”见白梣点头,当即真心羡慕道:“两位感情真好啊。”
谢锦织脑袋更低了几分,白梣礼貌回道:“多谢。”
到达拐角,公生行礼,“那就此别过,他日再会。”白梣点头应过,正欲离去。
“我都要热晕了!谁准你聊那么久的!”
李康泽的话似一道惊雷劈下,让人措不及防。
三人只见公生被用力推搡,脚下不稳就要摔向白梣,临近的谢锦织下意识上前试图接住公生,却没意识到体型差距太大。于是两人迎面相撞,“哎呦”一声,又往相反方向倒去。
白梣反应过来,丢下手中的伞,右手抬起稳稳托住谢锦织的腰,左手则抓握住公生手腕以助他站稳。
却不料公生僵直一瞬,竟猛地挣开白梣的手,而后又立刻回过神来,连连鞠躬慌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喜与他人有肢体接触,抱歉墨术师尊,还有谢谢您和这位姑娘接住我。真的抱歉!”
始作俑者早已悄然离去,白梣有些茫然地收回手,点头询问道:“无妨,我没抓疼你吧?”
公生摇头:“没有没有,墨术师尊抓得很轻。”
“那就好,我们没事,你也回去吧。”
公生瞄了眼挥手的白梣和他怀中双手捂脸,不知是否在脸红的谢锦织,犹豫着朝李康泽离去的方向走去,一步三回头。
回住处的路上,谢锦织发现白梣好像在发呆,问道:“师尊,怎么了吗?”
白梣攥了攥左手,摇头笑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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