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一条湍急的河流,裹挟着所有人向前奔涌。
那个六十平米的小家,那个充满了外卖味和油漆味的婚礼,渐渐被岁月尘封。
十年。
距离钟时序在高三那个寒冷的冬夜,把那张银行卡塞进许羡雨手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北京变了,他们也变了。
房价涨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那个曾经需要他们倾尽所有的两居室,如今价值早已翻了几番。
钟时序不再是那个需要在酒桌上赔笑的审计员了。他凭借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和人脉,跳槽到了一家私募基金,成为了一名风控总监,年薪早已过了百万。
许羡雨也成了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专攻并购上市,在圈内小有名气。
他们搬了家。
搬到了东四环的一套大平层里。
落地窗外,是流淌的亮马河和璀璨的CBD夜景。
家里请了钟点工,不用再自己刷墙、组装家具。
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许羡雨的黑色奥迪,一辆是钟时序的灰色牧马人。
物质上的匮乏早已远去。
但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
一个普通的周末。
许羡雨在书房处理邮件,钟时序在阳台上抽烟。
阳台很大,种满了许羡雨喜欢的绿植。
钟时序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许羡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我爸。”钟时序说,“老毛病又犯了。肺。医生说可能是那个。”
许羡雨的手顿了一下。
十年了。
钟时序的父亲出狱后,一直住在老家,靠钟时序寄钱生活。虽然父子关系缓和了一些,但依然谈不上亲近。钟时序每个月都会给他打钱,但从不回家,也不接他的电话。
那是钟时序心里的一根刺。
“我联系一下老家的医院。”许羡雨说,“如果是那个,得去北京治。这里的医疗条件不行。”
“我不想去接他。”钟时序说,声音很淡,但透着一丝疲惫,“许羡雨,你知道的。我恨他。我恨他毁了我妈,毁了我的家。我现在有钱了,我能给他治病,但我没法面对他。”
“我知道。”许羡雨握住他的手,“你不用面对他。接到北京,住进医院,我们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剩下的,交给医生和护士。”
“那钱呢?”
“我出。”许羡雨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给你爸治病,应该的。”
钟时序看着他。
看着这个陪他走过十年风雨的男人。
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但他看他的眼神,依然和十年前那个高三的夜晚,一模一样。
温柔,坚定,毫无保留。
“好。”钟时序说,“接他来。”
……
接父亲来北京的过程,并不顺利。
老人固执,不肯离开老家,也不肯承认自己病了。
钟时序不得不请了三天假,亲自回去。
他没让许羡雨跟着,怕他受气。
三天后,钟时序一个人回来了。
没带父亲。
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开了冷水澡。
许羡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水声哗哗,听着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他知道,钟时序失败了。
他无法原谅父亲,父亲也无法原谅他。
那天晚上,许羡雨做了个决定。
他一个人飞回了老家。
他没有去找钟父,而是去了钟母的墓园。
他在墓碑前,跪了很久。
“阿姨。”许羡雨说,“时序长大了。他过得很好。他娶了我,我们有了家。您放心吧。”
他给钟父打了个电话。
“叔叔。”许羡雨说,“我是许羡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许啊。”钟父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浓重的鼻音,“时序那孩子……他还好吗?”
“他很好。”许羡雨说,“但他很怕。叔叔,他怕您像当年一样,又把他推开。他怕您不接受我。他这十年,过得小心翼翼。他赚了很多钱,但他不敢花。他说,那是给您的养老钱。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和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人的抽泣声。
“是我对不住他。”钟父哭着说,“是我混蛋。我毁了这个家。”
“叔叔。”许羡雨说,“时序不需要您道歉。他只需要您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让他尽尽孝心。哪怕只是给您端杯水,哪怕只是坐在床边陪您说说话。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
一周后。
钟父被接到了北京。
没有住进那个大平层。
许羡雨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一居室,专门请了个护工照顾。
钟时序每天下班后,都会过去。
他不进去,只是站在楼下,看着窗户里的灯光。
许羡雨陪着他。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直到护工发来信息,说老人睡了。
钟时序才转身,回家。
三个月后。
钟父的病情稳定了,出院了。
他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了北京。
钟时序在郊区给他租了个带院子的房子,方便晒太阳。
父子之间的关系,依然微妙。
钟时序依然不叫他“爸”,依然很少跟他说话。
但他会按时打钱,会给他买最好的保健品,会在他生日那天,让许羡雨送一束花过去。
……
又是一年除夕。
大平层里,灯火通明。
钟时序的父母都在。
钟父的身体好了很多,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虽然还是不苟言笑,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戾气。
许羡雨的母亲也来了。
十年前那场心梗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但心态变了。她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钟时序,接受了这个儿子选择的路。
虽然她依然会说:“羡雨,啥时候带个姑娘回来给我们看看啊?”
许羡雨总是笑笑,没说话。
钟时序就会接话:“妈,我就是他姑娘。您看我够不够漂亮?”
气氛总是有些尴尬,但又有些温馨。
这就是生活。
不完美,但有烟火气。
午夜十二点。
鞭炮声炸响。
钟时序拉着许羡雨,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烟花照亮了半个天空。
“许羡雨。”钟时序说,“你看,我们熬过来了。”
“嗯。”许羡雨靠在他怀里,“熬过来了。”
“十年前,我在这个阳台上,跟你说过一句话。”钟时序看着他,眼神深邃而温柔,“你还记得吗?”
“记得。”许羡雨说,“你说,‘许羡雨,我很喜欢你’。”
“不对。”钟时序摇头,“我说的是,‘许羡雨,我爱你’。比喜欢更深,比生命更长。”
许羡雨笑了。
他踮起脚尖,在这个烟花绽放的夜晚,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和颤抖,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醇厚和安稳。
十年。
从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到这个两百平的大平层。
从那个需要算计着每一分钱的少年,到如今功成名就的男人。
他们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无忧无虑,甚至失去了某些亲情。
但他们得到了彼此。
得到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归宿。
钟时序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十年前的照片。
是高三那年在操场上,两人分食一个烤红薯的照片。
那时他们真年轻啊。
脸上写满了胶原蛋白,眼里全是光。
“许羡雨。”钟时序指着照片,“如果时间能倒流,你还会选我吗?”
“会。”许羡雨说,没有丝毫犹豫,“哪怕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选你。”
“我也是。”钟时序笑了,眼角皱纹舒展,“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好。”
烟花散尽。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个名为“家”的堡垒里,在彼此的怀抱中,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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