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耽搁

林夏出院那天,医生把她和苏想叫到办公室。

医生姓陈,是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50多岁的男更生。这种医生看着最靠谱了!他手里拿着林夏的病历,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家族里,有没有得过胃癌的人?”陈医生问。

林夏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她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外婆,”林夏说,“六年前走的。胃癌。”

“还有吗?”

“我舅舅。三年前查出来的,早期,切了。”

陈医生点点头,把病历放下。他看着林夏,又看着苏想,眼神很严肃。

“那你应该知道,这个有遗传倾向,”陈医生说,“不是一定会得,但概率比普通人高很多。你这次胃出血,表面看是溃疡,但胃镜下黏膜情况不太好。我上次没跟你说,是等活检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还没有恶变,但属于癌前病变。如果再出血,再折腾,下一步是什么,不用我明说。”

苏想站在旁边,手搭在林夏肩膀上,手指收紧了。

“您的意思是,”苏想问,“她必须彻底休养?”

“对。至少休养两个月。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波动。饮食必须极度规律。否则,癌前病变转成真癌,年轻人,这很快的。”

林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银戒指还戴着,松垮垮的。

“两个月,”林夏说,“我做不到。我是班主任,这学期刚接的初二。学生正在青春期分化,换老师他们受不了。”

“那你是要命还是要工作?”陈医生问。

林夏没说话。苏想握了握她的肩膀。

“她要命,”苏想说,“我们休养。我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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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苏想盯不住。

回学校第一周,林夏还能按时吃药,按时吃饭。苏想每天早上熬粥,中午打电话提醒,晚上回来做清淡的饭菜。林夏的胃疼减轻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第二周,学校期中考试安排下来了。林夏教初二七班和八班语文,兼八班班主任。八班是年级里有名的乱班,男生多,青春期来得猛,上课传纸条,下课打架,早恋的就有三对,什么男男,男女,女女。林夏感觉他们班同学的性取向比他前两天早上喝的八宝粥还杂…截获的纸条里,同人文更是满天飞!(至于是什么内容可不好说)

周一早上,林夏六点半到校看早自习。刚进教室,就看见最后一排两个男生扭在一起,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拳头已经挥出去了。周围学生在起哄,没人拉架。

“干什么!”林夏把教案摔在讲台上。

两个男生停下来,喘着气,互相瞪着。骑在上面的那个叫刘阳,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被压在下面的叫王浩,嘴角破了,渗着血。

“为什么打架?”林夏问。

“他骂我,”刘阳说。

“他先动我东西,”王浩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林夏把两个人叫到走廊。她站在窗户边,手按着胃,早上只喝了几口粥,现在已经开始泛酸。她忍着,问清楚了,是为了一个女生,两个人都写了情书,撞车了。

“叫家长,”林夏说,“今天都叫来。”

“老师,别叫家长,”刘阳低下头,“我爸出差,我妈管不了我。”

“管不了也得来。”

林夏说完,胃里一阵抽痛。她皱了皱眉,手在讲台上撑了一下,等那阵疼过去。两个男生看着她,没说话。

上午两节语文课,林夏讲《背影》。讲到朱自清的父亲爬月台,她让学生自己读。她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手按着胃,额头冒汗。学生读书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她的喘息。

下课铃响,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抠了一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药很苦,粘在喉咙上。

同事李老师走进来,看到她吃药,问:“小夏?又疼了?”

“有点。没事。”

“你这刚出院,就该再歇歇。初二这帮小崽子,气人的很。”

“歇不了。进度赶不上。”

林夏把药盒塞回抽屉,拿出作文本开始批改。

这周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母亲》。她翻开第一本,字迹很潦草,写的是父母天天吵架,摔盘子,他想逃离这个家。第二本,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一年见妈妈两次。第三本,爸爸酗酒,妈妈不说话,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林夏改到第五本,胃又疼了。这次不是泛酸,是拧着疼,像有人在里面打结。她放下红笔,手按着胃,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上。

“林老师?”一个学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是八班的张悦,女生,短发,眼睛很大。

“进来,”林夏直起身。

张悦走进来,站在桌前,手指绞着衣角。

“老师,我作文写得不好,”张悦说。

林夏翻开她的作文本。张悦写的是妈妈再婚了,继父对她很好,但她就是亲近不起来。最后一段写:“我知道我应该叫他爸爸,但我叫不出口。我觉得我对不起我妈妈。”

林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林悦一个人带她,家里也安静,但没有继父,只是空。

“你坐,”林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悦坐下来。林夏看着她,胃里还在疼,但她忍着。

“你没有对不起谁,”林夏说,“你妈妈选择再婚,是她的人生。你怎么感受,是你的真实。不用逼自己叫爸爸。慢慢来。”

张悦抬起头,眼睛很红。

“老师,你是不是也不舒服?”张悦问,“我看你脸色很白。”

“老师没事。你回去上课吧。作文写得很好,真情实感,不用改。”

张悦点点头,走了。林夏看着她的背影,手按着胃,等那阵疼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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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苏想单位进入领导观察期。

省教研室来检查,苏想所在的部门负责接待,整理三年的课程档案,写汇报材料,还要陪领导听课。苏想早上六点就走,晚上十一点才回。有时候林夏睡着了,她才进门。有时候林夏早上走了,她还没醒。

周四晚上,林夏十点到家。屋里黑着灯,苏想还没回来。她打开灯,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汤在锅里,热热喝。——想”纸条下面还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爱心。

林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是排骨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她懒得热,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烧水,泡上。

她坐在桌前,吃泡面。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很油,很咸。她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翻腾。她放下叉子,捂住嘴,忍了一会儿,没吐出来。

她想起陈医生的话:饮食必须极度规律,不能吃辛辣刺激,不能吃泡面。

但她太累了。她不想热汤,不想做饭,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睡觉。明天还有早自习,还有月考复习,还有三个学生的家长没谈。

她硬着头皮把泡面吃完,汤也喝了。喝完,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她吃了两片止痛药,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苏想十一点半回来,轻手轻脚进门。她走进卧室,看到林夏已经睡了,床头放着药盒。她拿起药盒,数了数,少了两片。

她没叫醒林夏,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林夏的脸。林夏的脸很白,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手还按在胃上。

苏想伸出手,把林夏的手拿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夏的胃很硬,像一块石头。苏想轻轻揉着,揉了很久,林夏的眉头才松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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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情况更糟。

林夏早上没吃早饭。她起晚了,来不及熬粥,也来不及买。她空着肚子到校,早自习站了四十分钟,讲了一节课。第二节课下课,她回到办公室,胃里已经疼得站不直。

她从包里掏出药盒,发现空了。她翻抽屉,找出半板止痛药,抠了一片,嚼碎咽下去。苦味在嘴里散开来,她喝了一口凉水,冲下去。

中午,她在教师食堂打了一份米饭,一份青菜。刚吃了两口,班长跑来叫她:“林老师,刘阳和王浩又在走廊吵起来了,这次没动手,但骂得很难听。”

林夏放下筷子,走过去。她站在两个男生中间,听他们互相指责,声音很大,走廊里围了一圈学生。

“都闭嘴,”林夏说。

两个男生停下来,看着她。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其他人,散了,回教室。”

处理完这件事,已经一点半。食堂关门了,林夏回到办公室,青菜和米饭已经凉了。她吃了两口,吃不下扔了。那学校的伙食本来就不好,凉了就更下不去嘴了…

下午还有两节课,一节是公开课,有领导来听。她强撑着讲完,领导在评课的时候,她坐在教室后面,手按着胃,指甲掐进肉里。

公开课结束,领导说:“林老师讲得不错,就是声音有点虚,要注意身体。”

林夏笑了笑,说:“谢谢领导,最近有点感冒。”

她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胃里像有把刀在搅,一下一下。她想起陈医生说的“癌前病变”,想起外婆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想起舅舅切了三分之二的胃。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死了,学生怎么办,苏想怎么办。

她趴了十分钟,直起身,继续批改月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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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苏想加班到十二点。

林夏独自在家。她没吃泡面,热了苏想留下的汤,喝了一碗。但汤太油了,喝完胃里更难受。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胃,等那阵疼过去。

疼没过去,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胃里攥着拳头拧,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她吃了两片止痛药,等了二十分钟,没用。又吃了一片,还是没用。

她蜷缩在沙发上,膝盖顶在肚子上,额头抵着膝盖。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裤子上。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就是忍着。

她想起医生的话:你家族有遗传,再出血,再恶变,下一步就是胃癌。

她想起这半个月,她吃了三次泡面,五次饼干当晚饭,有两天完全没吃早饭。她想起苏想每天留的纸条,她每次都答应好好吃饭,每次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学生,课,卷子等着她,铺天盖地的琐事缠身,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停下来,进度就乱了,学生就散了,她认为的既然选择了老师这个神圣的职业,哪怕是后悔,起码也要保持最开始的初心。

她摸出手机,想给苏想打电话。但苏想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写材料,可能正被领导骂。她不想打扰苏想,苏想肯定比她更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蜷缩着。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透过窗户还能看到路边两旁的灯光下的小咬,这是独属于抚城的秋季小咬雨。

她等着苏想回来,她想着:自己的确是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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