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殿门嵌着鎏金铜钉，层层明黄帷幔垂落。身后的门被关上，公公掀开帷幔。

谷青绝看到了这位君主，男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濒死之兆，无力回天，谷青绝觉得他下一刻就可以埋地里了。

男子开口，嗓音沙哑的不像话，“咳咳，公公，快请……各位大夫……把脉吧。”

谷青绝排在后面诊治，她暗搓搓拽许闲楹的衣袖，悄悄在她手上写字：“师父，陛下他得的病我们能治吗？”

许闲楹回道：“把了脉再说，如果看不出来就当陛下鬼上身赶紧走。我今天碰到了脏东西，皇宫都护不住陛下，咱们更没必要送命。”

谷青绝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病魔缠身的人。

师父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样。

自己想救人可没能力，各人自有各人命，也不该强求，万一师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挽回这条命呢。

再者皇帝死了还有下一个，陛下的兄弟姐妹跟毒蛇大窝里的蛋一样多。

谷青绝决定和师父一起去边关当军医，只要驻守边疆的李氏一族不亡，赵国就还有希望。

谷青绝不相信暴君养大的孩子会是好人、好君主。

眼前的皇帝曾经作为县令听到了百姓的哀嚎。

那一年，那个县里的彻底吃不起饭的人全被杀死，官府抄家贪污的落网。

听起来结果不错，可身为皇帝救百姓是理所当然，不是要求太多。

所以谷青绝觉得师父也不想原谅这个君主，把他的气吊着也没用，他这副样子死是目前唯一做的到的大事。

刘公公道：“许大夫，请。”

谷青绝看许闲楹把完脉后皱着眉，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病。

但见下一个是她，就没开口。

谷青绝触到脉搏时懵了一瞬，有生气的，败脉？手指触到的地方在痛，跟取血似的。

谷青绝收回手，等大家诊完，赵武帝再次开口：“不咳……不知朕的情况如何？能否治好？”说完就吐了一口血。

众人：“……”怎么答，实话实说会不会掉脑袋？

薤盐源淡声道：“您离死不远了。至少还能活两天。”

此话一出，刘公公的表情凝滞了，胆子真大！肯定有身份的吧！

赵武帝笑了笑道：“真让朕高兴。只是百姓临危，国土将破。”

“朕不想死的太快了，至少要多活半个月吧？”这话是威胁还是感情牌……

寂静的殿堂让男人的话语十分清晰，谷青绝上前行礼——赵国律法，医者可不跪皇帝。

谷青绝道：“陛下，若全力医治，五天封顶。”

许闲楹立马肯定，“这是最多的时限了。”

薤盐源不说话，结果不会改变，早晚也不耽误，她觉得他该早点说遗言。

众人看向两名医者，一人淡然坦荡，一人谦和从容，二人脸上写满了自信。

“愿为陛下解困。”有位老者接过话，剩下的人见此情形也都留下，论医术，谁都不遑多让。

赵武帝牵出一个难看的笑，道：“那朕就多谢诸位了。”说句话真难受啊，这血要咳不咳的，为了性命着想他还是要少说话。

眼神示意刘公公带人下去后，赵悉亓疲惫地转头，看向窗上方的东西。

赵悉亓无奈嘲笑道：“没办法啊，她们功德无量，咳……咳……你现在想吃我也没用。”

赵悉亓觉得这是一只丑陋肮脏的东西。

虚耗，上古神兽之一，穿着红色的袍服，长有牛鼻，鹰眼，□□嘴，一只脚穿鞋，另一只插在腰上，流出红的发黑的东西，它身上的气味浓却不臭，是陈粮老仓的味道。

占卜说它是给人们招来祸害的恶鬼。用怪异的能力招来粮灾水害，喜食被粮食撑爆的肚子，能口吐人言，被镇压在赵国。

赵悉亓查遍古籍，和国师一起以寿命占卜国运，知道了关于被遗忘的万年以前的神兽。

国之气运，与龙魂凰魄息息相关，龙魂要用生命力镇住凶兽，凰魄加以诛灭。

气运消解会导致国家亡国，开国皇帝的血脉和百姓在，国运就会长久存在。

凶兽一般会靠人的痛苦，仇恨变强。它们无法蚕食强大的国运，可君主的龙魂是国运的弱点，没有民心的皇帝不算皇帝。

龙魂的力量就会消解，而凰魄主诛杀，拥有凰魄的人是命定之人，这些人都是为国为民者。

关于传承：

若帝王造孽至业障缠身，其将不配拥有龙魂凰魄，龙魂会消散，凰魄会转移。

若帝王爱民爱国，自然死亡与被他人杀死，血脉相连者可传承其龙魂凰魄，龙魂凰魄也可转移至同一代血脉。

龙魂凰魄在不同的人身上展现的力量有差异，龙魂凰魄皆具者，可舍身取义，可担护国之栋梁。

龙魂凰魄对于邪物的靠近异常敏锐。

最后的血脉消失，国土被破，生灵涂炭之际，赵国各地镇压的神兽就会冲破封锁，迎来真正的亡国。

关于异兽所知就更少了：

有神兽，凶兽。乱造孽障者是凶兽。

凶兽惧功德无量之人，可吸食龙魂凰魄，若吸食强大的龙魂凰魄会反损修为，少则一千年，多则五千年。

大多神兽比凶兽强悍，但它们都被封印着。

先皇赵仿篱是个昏庸无能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国在他之前和之后的君主都没他那么无能。

这给了虚耗可乘之机，它的镇压地就在寝殿下，吸食脆弱的龙魂易如反掌。

虚耗的能力是放大空虚，让人有患得患失的感觉，至人失明。

是它引诱赵仿篱叛友叛师，只是赵仿篱的狠毒比它希望的还要多。

五位皇兄，六位皇姐，除了长年在外经商的满华郡主，都被赵仿离利用感情和虚耗的帮助暗杀了。

他们之间关系好，赵仿篱演了可久取得他们的信任，皇位坐的稳，他一直想感谢皇兄皇姐母后的帮扶。

赵仿篱是先太后唯一的孩子，她操劳半生，用尽手段，扶持赵仿篱上位，教他做一个明君。

却在成为太后的第一年生辰被儿子亲手杀死，临死前她都没有从赵仿篱眼里看出一丝愧疚。

这些都是占卜所知，赵悉亓怀疑可能是前先皇死前被控制，才让赵仿篱继位。

现在彻底明白了，虚耗趁机作乱，靠赵仿篱本身的恶毒，在先皇继位五年时他无故调动禁军下毒灭了符将军满门忠烈，伤天害理的事做了太多，他的龙魂早已没了。

现在的十一处封印，一处将破，赵悉亓时日无多，他自一年前占卜后身体状况愈发虚弱，天天都要做梦，在梦里看到虚耗这个丑东西。

今天诊完脉，又服了六味地黄汤，扎了针，六位名医，换成普通病现在已经能下冰河畅游了。

赵悉亓躺在床上，感到了久违的舒适。

他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心情愉悦到对窗上的虚耗都和颜悦色了一瞬，嘲笑完就立马阖眼。

味道变小了，赵悉亓睁开眼，虚耗已经走了，他却又开始想事情了。

这是第三百六十八天，赵悉亓依旧不敢见他的皇后，书信说完占卜之事，偷摸放出装病消息给她，说先保持距离。

然后过了三百六十八天十个时辰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赵悉亓简直要疯。

他挂念的人不多，一个董芪足够，他的兄弟姐妹自有活命之法，他已跟他们说了占卜了。

“若少了一个人护着你，你会不会有点难过？若你想我了，我该怎么陪你？”

赵悉亓自言自语道：“可怜那些被赵仿篱欺骗的人和赵国无辜的百姓。”

“虚耗借赵仿篱的手吃了皇室血脉的躯体，压制它的五个阵法破了两个——净恶，化缘。”

事情真多，要赶紧了，等一切结束，他就昭告天下其实赵悉亓从来都有一位妻子，陪着她看万家灯火元宵闹。

睡意袭来，赵悉亓又回想其实他的舅舅姑姑一开始阻止过，灭将军府当晚赵仿篱跪着求摄政王也就是他的兄长原谅。

赵悉亓小时候听姑姑讲，先皇说：“哥，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啊哥，他们一看就有异心，那个符寻歌说是你最好的兄弟。”

“他就是骗你的你知道吗，不然为什么说要先等你回来再把兵符交出来！我在帮你啊！你竟然为了一个朋友怀疑我？！”话未说完就被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

困意袭来，赵悉亓闭上了眼睛。

——

谷青绝看着许吹挑草药，问道：“师父，晚上的皇宫不知道好不好看！”

许闲楹百忙之中抬头，道：“危险，有宵禁的，你别想偷溜出去。”

至于今天看到的东西，先不跟谷青绝说了，免得她一整晚都守在窗前。

谷青绝听完许吹的话，说道：“那以后还会有机会吗？”

“你想的话，就一定有。”

谷青绝喜笑颜开：“师父，我今天交到新朋友了，薤盐源，好听吧？”

“还有纪稞，他喜欢稻谷吗？全御蝶姐姐，她吓唬我说她吃人。”

“最后一个人他的话最怪，他问我会不会看天象算命，说我气运颇深。”

许闲楹默默记住，指着分好的草药，“慢慢了解，来帮我搬一下。”

谷青绝耍赖道：“我闭眼了，晚安师父。”

许闲楹将她提溜起来，道：“……晚安？”

……

这一晚，大家各有所梦。

第二天起床，朝阳宫鸡飞狗跳，“陛下！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