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周,暑气蒸腾。
教室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嗡嗡的声音已经成了背景音,像夏天的底色。夏青棠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中午在桌上趴二十分钟。这是陈淮序给她定的规矩,他说到做到,每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准时回头敲一下她的桌角,示意她该睡了。
起初她不习惯,趴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但陈淮序敲桌角的声音像是一个开关,听了几天之后,她的身体开始自动响应——听到那声“笃”,眼皮就沉了。
周四晚上是晚自习。章燕不在,教室里比平时松散一些,但大部分人还是在埋头做题。夏青棠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她抬起头,看到温庭阳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夏青棠放下笔,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几秒。他的右手在桌洞下面捣鼓着什么,隔一会儿就往嘴里塞一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又在偷吃橘子。
上次被章燕抓到的教训还不够。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假装没看到。但橘子味越来越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风,飘得整个后排都是。李澄一也闻到了,他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看向温庭阳。
“你又——”李澄一张嘴就要喊。
温庭阳眼疾手快地回手拍了他一下,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闭嘴。
“小声点。”温庭阳压低声音说。
“分我一瓣。”李澄一也压低声音。
温庭阳从桌洞里摸出一瓣橘子,头也没回地往后一递。李澄一接过来塞进嘴里,两个人心满意足地继续写题。
夏青棠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她觉得温庭阳有时候像个小孩——偷吃橘子还要分赃,被抓到了就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关。但那种不讲道理的、横冲直撞的生动,又让她觉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好看。像夏天正午的阳光,刺眼,但你忍不住想抬头看。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橘子味还在空气里飘着,甜甜的,酸酸的。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夏青棠收拾东西慢了一些。她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这样下楼不会太挤。
温庭阳也没走。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东西。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慢?”他问。
“东西多。”她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去,拉好拉链。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还有零零星星的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温庭阳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橘子。橙黄橙黄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给你的。”他说,语气很随意,“还剩一个,吃不下了。”
夏青棠接过橘子,手指触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谢谢。”她把橘子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夏青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面全身镜。镜子里的她手里握着一个橘子,脸颊有点红,嘴角翘着。
她赶紧移开目光,怕温庭阳注意到她在看镜子。
但他已经注意到了。
“你好像每次经过这里都会看一眼。”他说。
“没有。”她否认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假。
温庭阳没拆穿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晚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夏青棠。”
“嗯?”
“期末加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你也是。”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夏青棠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把橘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很香。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清清爽爽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香。
她把橘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发现陈淮序站在站牌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路灯照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影子。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
“等你。”他把书收进书包里,“今天怎么这么晚?”
“收拾东西慢了点。”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的时候,陈淮序忽然开口:“你手里拿的什么?”
夏青棠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还攥着那个橘子,忘了放进口袋里。
“橘子。”她说,“温庭阳给的。”
陈淮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最近状态好多了。”
“嗯,中午睡了之后确实好很多。”她顿了顿,“谢谢你,每天叫我。”
“不客气。”他的语气很淡,“你自己愿意调整,才有用。”
夏青棠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陈淮序。”她叫他。
“嗯?”
“你下学期……要准备考省内的大学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夏青棠以为他没听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一定。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没有回答。公交车到站了,他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下车吧。”
两个人下车,并肩往小区走。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陈淮序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需要等到准备好了再做?”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表情很认真。
“什么意思?”
“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些事,你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其实你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你只是不敢。”
夏青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加速了。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是说考试?是说广播站?还是说别的什么?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她老实说。
陈淮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暖和不刺眼。
“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你会明白的。”
他转身走了。夏青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抓不住那层意思。
回到家,夏青棠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橘子放在台灯下面。橙黄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个缩小版的月亮。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日记本,写:
“今天晚自习他又偷吃橘子了。这次没被老章抓到。放学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说吃不下。不知道是真的吃不下还是故意留给我的。”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陈淮序问我,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需要等到准备好了再做。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橘子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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