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周,西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教室里的空调从早转到晚,嗡嗡的声音已经成了背景音,像夏天的底色。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7”,红色的字迹在灰白的墙面上格外刺眼。章燕最近不怎么骂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紧张的沉默——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的时候,那种“你们都给我好好考”的意思不言自明。
夏青棠最近调整了作息。中午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晚上十一点半准时关灯,早上六点起床。这是陈淮序给她定的规矩,她执行了一周之后,发现白天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以前下午第一节课总是昏昏沉沉的,现在至少能撑到下课铃响。
陈淮序没有每天检查她有没有按时睡觉,但他总有办法知道。
“昨晚又熬夜了?”有一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啊,十一点半就睡了。”
“那怎么黑眼圈还在?”
“以前的,没消干净。”
他没再追问,但那天中午敲她桌角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说“别骗我”。
夏青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翘了一下。她有时候觉得陈淮序像一个人形闹钟——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你旁边,到点了就轻轻碰你一下,不催不赶,但你知道他在。
周四下午的自习课,章燕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教室。
“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出来了,每个人把自己的准考证号记好,别弄丢了。”她把表格发下来,站在讲台上补充,“这次考试是全市统考,座位打乱排的,你们到时候提前去看考场,别走错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纸的声音。夏青棠拿到表格,找到自己的名字——考场在第三教学楼,座位号是17。
“你在哪个考场?”李澄一凑过来看。
“三教。”
“哦,我在一教。”李澄一转向前面,拍了拍温庭阳的肩膀,“你呢?”
温庭阳头也没回,把表格举起来晃了一下。夏青棠眼尖,看到上面印着“第三教学楼,座位号18”。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她后面一个座位。
她低下头,假装在记准考证号,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好几个圈。坐在她后面……考试的时候,他就在她后面。她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她坐在前面写卷子,他坐在后面转笔,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她的后背上。
她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试就是考试,不要想乱七八糟的。
“三教。”陈淮序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很平静,“座位号7。”
夏青棠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很快移开了,低下头继续看表格。但她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章燕在讲台上继续说:“这周末好好复习,别到处乱跑。考试的时候把该带的证件带齐,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准考证,一样都不能少。”
“知道了——”全班拖着长音回答。
放学的时候,夏青棠在校门口等贺梓萱。温庭阳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三教,17号。”他说。
“嗯,我看到表格了。”
“我18号。”
“嗯。”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反应?”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翘着,“比如‘好巧啊’或者‘真有缘分’什么的?”
夏青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巧啊。”
“太敷衍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说:“算了,不逗你了。考试加油。”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里的冰红茶。夏青棠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跳还是快的。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在他面前保持冷静了。他随便说一句话,她就能心跳加速半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她怕自己哪天会在他面前露馅。
回到家,夏青棠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数学笔记开始复习。写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温庭阳:你在复习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回:数学。
温庭阳:哪一章?
夏青棠:函数。
温庭阳:哦,那章我也不会。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不会”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你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她回。
温庭阳:那你现在有空吗?
她愣了一下。现在?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有空。她回。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一道数学题,拍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题目。下面跟了一行字:这题怎么做?
夏青棠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题目,是一道函数的综合题,确实有点难度。她找了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然后拍照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光是步骤可能不够,又打字补充了一下:“第一步先求导,注意这里有个隐藏条件,定义域是x>0。第二步把零点代进去,这里容易算错,你仔细一点。第三步……”
她打了很长一段,发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讲了这么多。她盯着屏幕,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啰嗦了?
温庭阳的回复来得很快:懂了。谢谢夏老师。
又是“夏老师”。她盯着这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别乱叫。她回。
温庭阳:那叫什么?夏青棠同学?夏学霸?小夏?
叫名字就行。
温庭阳:行,夏青棠。早点睡,别熬太晚。
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题。写了没几道,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他叫她“夏老师”的时候,是在笑吗?她想象了一下他打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应该是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坏的那种笑。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周六下午,夏青棠在家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
做到一半的时候,房间门被推开了。夏青屿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嚼得嘎嘣响。
“姐,妈让你出去吃水果。”
“等一会儿,我在做题。”
“哦。”他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开口,“姐,你最近是不是老在学习?你以前周末还会看电视的。”
夏青棠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弟弟。他站在门口,个子已经到她肩膀了,脸上还带着小学生的稚气,但说话的样子已经开始像个小大人了。
“要考试了,得复习。”她说。
“那你考完试能陪我看动画片吗?”
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陪夏青屿做过什么事了。以前周末的时候,她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夏青屿就坐在旁边,两个人抢遥控器,抢到最后她总是让给他。但这学期开始,她的周末几乎全被学习占满了,连跟他说话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好。”她说,“考完试陪你。”
“说定了啊!”夏青屿眼睛一亮,伸出手来要跟她拉钩。
夏青棠伸出手,跟他勾了一下小指。夏青屿满意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薯片递到她桌上:“给你吃,别太累了。”
她盯着那包薯片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太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了——“别太累了”。程静娴不会说,叶启芳不会说,夏谦宏更不会说。但一个五年级的小孩说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开日记本。她没有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只写了两行字:
“他说考试坐我后面。我说好巧。他说太敷衍了。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是觉得巧,我是紧张。”
“弟弟说别太累了。我有点想哭。”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夏天说话。她闭上眼睛,想着后天就要考试了,考完就是暑假,暑假之后就是高三。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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