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学校只上了半天课。

章燕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强调考试的注意事项。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也知道这个时候再施压也没什么用了。

“该复习的都复习了，该做的题都做了。今晚别熬夜，明天正常发挥就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我相信你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掌来。章燕难得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收拾东西，放学。”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在大喊“解放了”，有人还在翻笔记做最后的挣扎，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暑假要去哪里玩。夏青棠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好，又一本一本地塞进去。

她其实不太想走。或者说，她不太想让这个学期结束。

“暑假有什么计划？”李澄一在旁边问。

“复习吧。”她说，“高三了，不能放松。”

“你也太卷了吧。”李澄一夸张地捂着脸，“考完试还不能歇两天？”

夏青棠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不想歇，是不知道该怎么歇。不学习的时候，她脑子里就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越想越乱，还不如做题来得清净。

“你呢？”她问李澄一。

“先打三天游戏再说。”李澄一眼睛发亮，“我妈说了，考完试让我随便玩。”

温庭阳从前座转过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你们聊什么呢？”

“聊暑假。”李澄一说，“她说暑假要复习。”

温庭阳看了夏青棠一眼，挑了挑眉：“刚考完就复习？你也太狠了。”

“高三了嘛。”她重复了一遍。

“高三也不用这么拼吧。”他把笔放下，胳膊搭在她桌沿上，“你打算考哪里？定了吗？”

夏青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最近想了很多，但一直没有确定的答案。

“还没完全定。”她说，“可能……学医吧。”

“学医？”李澄一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学医多累啊。”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学生物制药，或者临床医学。”

温庭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意外，也不是惊讶，更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

“为什么是医？”他问。

夏青棠想了想，说：“从前爷爷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小时候我陪他去医院，看到那些医生，觉得他们很厉害。后来……”她顿了顿，“后来觉得，如果能做点什么让人不那么难受的事，挺好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种“想做点什么”的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体会过无能为力的滋味。中考失利的时候，高一崩溃的时候，被程静娴骂得说不出话的时候——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也不想看到别人体验。

“挺好的。”温庭阳说。就三个字，但语气很认真，比他说“加油”或者“你可以的”都要认真。

夏青棠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但嘴角翘了起来。

陈淮序从斜前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个给你。”他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期末复习的物理笔记，还有一些生物的资料。你之前说想学生物相关的专业，我就顺便整理了。”

夏青棠愣了一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手写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章都有标题，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旁边还贴了一些便签纸，写着补充的知识点和易错提醒。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学期陆陆续续弄的。”他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不是说对生物感兴趣吗？这些是高中阶段相关的基础知识，暑假可以先看看。”

夏青棠盯着那沓笔记，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想起之前有一次在走廊上跟贺梓萱聊天，说起以后想学什么，她说可能想学医、想学生物制药。那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没太当真。但他记住了。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我会好好看的。”

“不客气。”他顿了顿，“对了，你之前说想去南方？”

“嗯，以前是这么想的。”她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现在……还在想。”

陈淮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李澄一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看看夏青棠又看看陈淮序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庭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温庭阳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又没说什么——”李澄一嘟囔着跟上去。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温庭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夏青棠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那个文件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夏青棠在家里做最后的复习。

她把陈淮序给她的笔记拿出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很小的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生物制药的话，可以关注一下宁城的学校。那边有一些不错的医学院和药学院。”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冬天很冷，但夏天很凉快。”

夏青棠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宁城。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宁城。她怕冷，最怕冬天。西城的冬天已经够冷了，宁城的冬天她简直不敢想。

但她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远一点，不一定非要是南方。南方温暖，但宁城也有宁城的好。她说不清陈淮序是什么意思，是在给她建议，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回笔记里，继续看书。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

晚上，夏青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庭阳发来的消息。

温庭阳：明天考试，紧张吗？

还好。她回。

温庭阳：我有点紧张。

她盯着屏幕愣了一下。温庭阳会说紧张？那个做什么都漫不经心、考试前还在偷吃橘子的人？

你也会紧张？她回。

温庭阳：当然会。我又不是机器人。

夏青棠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不用紧张，你复习得挺好的。

温庭阳：你怎么知道我复习得好？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但她就是觉得他能考好——这学期他上了晚自习，作业也按时交了，还会在QQ上问她题目。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复习得好”，但她觉得，一个人开始认真了，结果不会太差。

猜的。她回。

温庭阳：那你猜得挺准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这是在承认自己复习得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早点睡，明天加油。她回。

温庭阳：嗯，你也加油。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沉沉的。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明天就考试了。考完就是暑假。暑假之后就是高三。

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不管去哪里，先考好明天的试。”

但她知道，她心里已经开始想更远的事情了。不只是去哪里上大学，还有——那些关于“以后”的答案，她什么时候才有勇气说出口。

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在黑暗中打下了一行字：

“他说宁城的夏天很凉快。我没去过那里，但我开始想了。”

写完她放下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在黑暗中慢慢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