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夏青棠的生日。
她其实没打算过。从小到大,生日在她家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程静娴会在晚饭时加一个菜,说一句“又大了一岁”,然后话题就会转到学习上——“高二结束了,高三要更努力”。叶启芳偶尔会想起来,塞给她几十块钱,说“去买点好吃的”。夏谦宏通常什么都不说。
今年也不例外。
早上起床的时候,程静娴在厨房里煮面,看到她出来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就行。”夏青棠说。
“那就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夏青屿还没醒,叶启芳在阳台浇花,夏谦宏已经出门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低头吃面,程静娴坐在对面看着她。
“十七了。”程静娴说。
“嗯。”
“高三了,收收心。这一年很关键,不能像以前那样三心二意的。”
以前。她不知道程静娴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三心二意”过。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你那个广播站的活儿,下学期别干了。耽误时间。”
夏青棠的筷子顿了一下。广播站。她好不容易才考进去,好不容易才习惯在麦克风前说话,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她喜欢做的事情。
“好。”她说。
面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她盯着那块光斑,忽然觉得十七岁的第一天,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贺梓萱:生日快乐!!!
后面跟了一长串蛋糕和礼物的表情包。夏青棠笑了一下,回了一句“谢谢”。
然后又震了一下。是方若涵,也是一长串祝福。
然后又是贺梓萱:“今天打算怎么过?”
“不过了,晚上家里吃个饭。”
“就这???这可是你十七岁生日!!!”
“不然呢。”
贺梓萱发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包,然后说:“晚上我跟你说个事,等我。”
夏青棠没在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书桌。期末考完了,桌上堆了一堆试卷和笔记,她一直懒得整理。现在正好有时间。
她把试卷按科目分类,把笔记本摞整齐,把用过的草稿纸扔掉。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从一沓纸里翻出那张纸条——温庭阳写的,“你怎么今天一直在躲我”。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温庭阳:生日快乐。
就三个字。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谢谢。”她最后打了这两个字。
发完之后她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温庭阳:你之前说过,七月十二。
她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寒假的时候,在QQ上随口提过一次。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她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温庭阳:今天打算怎么过?
“不过,就家里吃个饭。”
温庭阳:那晚上出来吗?
她愣了一下。
去哪?
温庭阳:不知道。就出来走走?你今天生日,别闷在家里。
她犹豫了很久。程静娴晚上要做糖醋排骨,她要是说出去,肯定会被问东问西。而且……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自从那天在QQ上说了那些话之后,她每次看到他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这一周的补习,她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他也默契地没找她。
但今天是她的生日。
“好。”她回。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站在房间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晚上六点,夏青棠跟程静娴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程静娴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了酱油渍。
“同学找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男同学女同学?”
夏青棠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女同学。贺梓萱。”
程静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别太晚,饭做好了等你。”
“知道了。”
她换了鞋,推门出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得像要爆炸了。她骗了程静娴。不是贺梓萱。是温庭阳。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到温庭阳从街角走过来。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意。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问。
“没有。刚出来。”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西城的七月,傍晚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被人呵了一口气。街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营业了,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你吃饭了吗?”夏青棠问。
“吃了。你呢?”
“还没。我妈在做。”
“那你出来干嘛?不吃饭了?”
“她说等我回去吃。”
温庭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街心公园的时候,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坐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在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这个给你。”温庭阳把袋子递给她。
夏青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剥开的橘子味的水果糖。另一个玻璃罐装着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一罐子碎掉的彩虹。每张糖纸上面都写了一些话,每张都不一样。
“你自己做的?”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嗯。买了个罐子,把糖剥了装进去。”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剥了一下午,手指头都疼了。”
夏青棠低头看着那罐糖,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颗。每一颗都是橘子味的,每一颗都被剥开了包装纸,整整齐齐地码在罐子里。
一整个下午。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剥了一罐子糖。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他顿了一下,“你不是说喜欢橘子味的糖吗。这个够你吃一阵子了。”
她抱着那罐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做这个”,又怕听到答案。想说“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怕听到的不是她想听的。
“夏青棠。”他忽然叫她。
“嗯?”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他看着前方的篮球场,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夏青棠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你对我挺重要的。”
就这六个字。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送你回去。你妈还等你吃饭呢。”
夏青棠坐在长椅上,抱着那罐糖,仰头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表情有点不自在,耳朵红红的,像是在后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站起来,抱着罐子,跟在他后面往小区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谢谢你。糖。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叫她。
“夏青棠。”
她停下来,没回头。
“生日快乐。”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单元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才停下来,靠着墙,把那罐糖举到眼前。
橘子味的。五六十颗。他剥了一整个下午。
他说“你对我挺重要的”。
她抱着罐子,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程静娴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一个汤。夏青屿坐在桌前,看到她回来,喊了一声“姐你去哪了”。
“出去了一下。”她把罐子藏进书包里,洗了手坐到桌前。
“生日快乐!”夏青屿笑嘻嘻地说,“我送你什么好呢?”
“不用送。你好好学习就行。”
“那多没诚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给你,我自己画的。”
夏青棠展开一看——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画了一个蛋糕,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写了“夏青屿”,高的那个写了“姐”。
“好看吗?”夏青屿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
程静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夏青棠碗里。
“多吃点。瘦了。”
夏青棠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把那罐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橘子味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金色、橙色、黄色,像一罐子小小的太阳。
她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段话:
“十七岁。他送我一罐橘子味的糖,剥了一整个下午。他说‘你对我挺重要的’。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对我挺重要的’。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今晚,我抱着那罐糖走在路上,觉得十七岁好像也没那么糟。”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弟弟画了一幅画。画了蛋糕和我们俩。他写的是‘姐’,不是‘夏青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被剥开包装纸的橘子味的糖。
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说“你对我挺重要的”。
她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我喜欢你”。但也不是“我不喜欢你”。是“你对我挺重要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但今晚,她决定不追问了。
十七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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