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清醒

元旦过后,宁城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夏青棠的期末考结束了,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排名,比上学期掉了不少。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意外,也不难过。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真的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陈淮序约她去那家新开的书店。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书店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走进去却很深。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书架上,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区,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陈淮序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两杯热可可,旁边还有一个纸袋。

“给你点的。”他把其中一杯推过来,又把纸袋递给她。她打开一看,是牛角包,还温热的。“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她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碎了一桌。陈淮序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怎么了?”他问。“没什么。”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面包很香,黄油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刚好。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食堂的饭扒两口就放下,姜禾带的零食拆开就忘了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书店里在放一首很轻的钢琴曲,她没听过,但旋律很熟悉,像在哪里梦到过。

“陈淮序。”她叫他。

“嗯?”

“你上次问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他还是以前的他。”她顿了顿,“我想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喜欢的是以前的温庭阳。是那个在讲台上吃橘子的人,是那个在走廊上回头看我的人,是那个花一整个下午剥橘子糖的人。”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杯子,“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还在,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我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一直不肯承认他变了。”

陈淮序没有马上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像一棵不会动的树。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不下的不是现在的他,是以前的他。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她想起高二的走廊、高三的晚自习、冬天的雪、夏天的橘子糖。那些日子像一部反复播放的电影,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她放不下的不是温庭阳,是那个喜欢温庭阳的自己。是那个在日记本里写满他名字的、笨拙又勇敢的十七岁。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了。或者说,他喜欢我,但他不知道怎么喜欢了。他只会用以前的方式喜欢我,但以前的方式已经不适用了。我们都不一样了。他变了,我也变了。但我还在用以前的标准要求他。他做不到,我很难过。他很难过,但他不说。我们就这样耗着,耗到两个人都累了。”

“那你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刺刺的,像冬天的底色。“我想要一个人,把我放在心上。不用每时每刻,但至少不要忘了我。我说的话他能记住,答应我的事情能做到。忙的时候告诉我一声,不忙的时候主动找我。”她顿了顿,“不是现在的他。现在的他做不到。”

陈淮序安静地听她说完,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他谈谈。不是吵架,是好好谈谈。告诉他我想要什么,问他想要什么。如果两个人要的不一样——”她没有说下去。

陈淮序没有替她说完,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陈淮序,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想了想,说:“你觉得在一起开心吗?”

她愣住了。开心吗?她想了很久,发现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了。他给她寄围巾的时候?他说“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你了”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她都快忘了的时候。

“不开心。”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那就够了。”他说,“一段关系,如果连开心都没有了,那还有什么?”

她看着他。他没有说“你应该分手”,没有说“他配不上你”,没有说任何一句会替她做决定的话。他只是问她开不开心,然后告诉她,不开心就够了。够了。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不敢推开的门。她害怕分手,害怕失去,害怕一个人。但她已经一个人很久了。在一段关系里,比单身更孤独。

“陈淮序。”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

“没有。”

“我明明知道他不喜欢我了,我还是不肯放手。我每天等他消息,等到半夜,等到天亮。他回我一个表情包,我就高兴半天。他不回我,我就难过一整天。我把所有的情绪都绑在他身上,他动一下,我就跟着晃。他不动了,我就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傻。”他顿了顿,“你只是太认真了。对感情认真,对他也认真。这不是傻,这是——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做什么都很认真,学习、考试、喜欢一个人。认真不是错。”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上。陈淮序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推到她面前。她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又抽了一张,捂住眼睛。

“陈淮序。”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知道吗,我每次最狼狈的时候,都能被你撞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雪落在雪地上。“因为我一直在。”

她的手指攥紧了纸巾。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里握着杯子,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她读了很多次却始终不敢确认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不需要回应的温柔。

“你——”她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不用说什么。”他打断她,“我知道。”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书店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还是没听过,还是很熟悉。外面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玻璃窗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她盯着那片彩虹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晚上回到宿舍,夏青棠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她打开和温庭阳的聊天框,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一月,翻到去年十二月,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些消息从长变短,从密变疏,从“想你了”变成“在忙”,从“你今天好漂亮”变成一个表情包。像一条河,从上游流到下游,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最后干涸在沙漠里。

她打了一行字:“温庭阳,我们分手吧。”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没有发抖。心跳很稳,呼吸很平,像是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了下来。手机震了,他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为什么?”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打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删了。删了之后重新打,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因为我不开心。你也不开心。我们在一起,两个人都很不开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灭,灭了闪。最后他发了一句:“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她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你没有让我失望。你只是——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你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们都在变,只是没有往同一个方向变。”

“你恨我吗?”

“不恨。”她打了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我恨的是,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你。你太优秀了,你什么都做得好,学习好,人也好,你有目标,有方向,你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以后要干嘛都不知道。你越优秀,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不是不想找你,是不敢找你。每次跟你说话,我都觉得你在往前走,我站在原地。你离我越来越远,我追不上。”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很久。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她以为他是不在乎了,以为他是忙了,以为他是不喜欢了。原来都不是。他是害怕了。

“温庭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觉得我很没用。”

“我不会觉得你没用。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是我想多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温庭阳,我们不合适。不是因为你好或者我不好,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我想要一个人把我放在心上,我想要被在乎。你做不到,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现在没有能力做到。你需要先把自己过好,才能去爱别人。”

“你是说,我没有能力爱你?”

“我是说,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需要先学会照顾自己。”

他没有回。她等了很久,对话框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温庭阳。”

“嗯。”

“谢谢你。谢谢你喜欢过我。那几年,我很开心。”

“我也是。”

“那我们就这样吧。”

他没有回。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再见。”发完之后她没有等他的回复,把聊天框关掉了。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但她没有哭。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温庭阳的最后一条消息:“再见,夏青棠。”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夜空。宁城的冬天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风吹掉了所有叶子的树。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的月亮。姜禾在上铺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苏晚晴的床帘里透出一丝手机的光,林知予的台灯早就关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温庭阳,拿起来看——是陈淮序。

“你还好吗?”

她盯着这几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她没有回消息。陈淮序也没有再发。他就让那几个字停在那里,像一盏在黑暗里亮着的灯。

第二天早上,夏青棠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有一小片泪渍。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天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看到陈淮序的消息还停在那里——“你还好吗?”她回了一句:“还好。”几乎是秒回,他的消息弹出来:“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在你们学校食堂。给你带了豆浆油条。”

她盯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她下了床,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下楼了。陈淮序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豆浆,一碟油条,还有一小碟咸菜。看到她进来,他抬了一下手。

“你怎么这么早?”她走过去坐下。

“醒得早。”他把豆浆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豆浆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把一整个冬天的冷都冲散了。

“陈淮序。”她叫他。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起床?”

“不知道。所以我在食堂等了一个小时。”

她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开玩笑的。等了半小时。”

她低下头,咬着油条,眼眶又热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在食堂等了多久,不知道他点了两碗豆浆、怕凉了、用碗盖盖着。她只知道,每一次她最狼狈的时候,他都在。不是巧合,不是运气,是他一直在。

“陈淮序。”她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

“我每次找你,都是不开心的时候。开心的时候从来不找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落在雪地上的阳光。“没关系。不开心的时候能想到我,就够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豆浆碗里。热气蒸上来,糊了她一脸。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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