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太太的病来势汹汹，竟是足足病了一周。医生说是人老了，抵抗力下降，很容易就染了风寒。

这期间，吴妈真是一心一意二话不说勤勤恳恳地守在魏老太太身边，白宛文和魏宝林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吴妈变得这样勤快？

但无论如何，佣人尽心照顾主家都是应当的。

魏老太太还没好全，就上了清山居到朱四奶奶家去了。

白宛文本来想，魏老太太病还没好全，再去打牌，不管赌赢了输了，心情一上一下，都有可能会加重病情。

她和魏宝林讨论，但魏宝林说：“妈喜欢就让她去，老人家了，就这么点娱乐还不让让她？”白宛文无话可说，人家亲儿子都发话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呢？也就没有阻止魏老太太去了。

魏老太太当天来到清山居，劲直去到朱四奶奶那儿。

她敲开朱四奶奶家的门，刚进门就听到里屋在打牌。

朱四奶奶正在观战，眼睛一转溜，就看到魏老太太。

这朱四奶奶已经四五十岁，可面红发乌，行为矫捷，紫旗袍衬得她靓丽精神。

她笑盈盈地扶住魏老太太的手，仔细地对她左翻右翻，上看下看。

她语气担忧的对魏老太太说：“魏太太，听说你上周病了，看你这样精神，应当是好全了吧！”

魏老太太头还残留着晕乎乎的病状，但听见朱四奶奶这样说，感觉自己确实是很精神。她鼓起气，提高了一点音量：“好全了呀！”

朱四奶奶见她这样，只当她确实是好全了。她装作无意间地问道：“怎么就病了呢？总不会是因为赌输了钱吧！”

魏老太太听她提起赌输了的钱，没有反应过来，憨憨地笑道：“也许是呢。不说了，现在打到哪里了？下一场我要上。”

说罢就要直走进到里屋。

朱四奶奶见她不着道，假装不小心磕到玄关的柜子。

“哎呀！”朱四奶奶大叫。

魏老太太转过身来，看见铺在地上的朱四奶奶，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巧妹，没事吧！”

朱四奶奶的名字里有个“巧”字，魏老太太叫她“巧妹”。

朱四奶奶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又拢了拢没做多久的新发型，眼睛闪着亮光，说：“没事，没事。”

她托住鼓鼓地口袋，对魏老太太说：“我要数钱借给人家呢，刚刚摸了摸口袋，看看钱有没有拿上，没成想撞了柜子。”

她笑了：“真是丢人，自己的家里面都能摔倒。”

魏老太太听到她说起借钱，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欠了她一笔，她想到自己今天根本没带那么多钱，怎么还给人家？如果把今天带的钱给她补上，那今天的牌就打不成了。可是她既想打牌，又想还钱，这可如何是好？

她纠结来纠结去，丝毫没注意到朱四奶奶不耐烦的脸。

朱四奶奶见她半天不说话，干脆地提了出来：“魏太太，你上次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呐？”

魏老太太被唤回神志，她娘家没有欠钱不还的精神，嫁人后的魏家也没有欠钱不还的风俗，她更没有欠钱不还的道理。

于是她对朱四奶奶说：“真是对不住，巧妹，我今天带的钱估计只够还一半的。”

朱四奶奶没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包。

魏老太太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她从包里掏出十一万，递给朱四奶奶：“我今天只带了这些钱，再多我也没有了。还差九万明天我再拿钱来还你。”

朱四奶奶接过钱，抑制住了想点一遍钱的冲动，笑容可掬地对魏老太太讲：“太太，你可不止还欠九万，我这里借钱，是要算利息的。”魏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暗道不妙。她也不是傻子，听说过一些债主的流氓行径，把钱借给你后，模模糊糊地和你讲有利息，等你还钱或者债主上门的时候，才知道是高利贷。告诉警察，警察也没法管，只好认栽还钱。

朱四奶奶显然就是这种人。

魏老太太拍着朱四奶奶带着细纹的手背，对她说：“巧妹，你说吧，我欠你多少，一定还你。”

朱四奶奶斜了魏老太太一眼，从柜子抽屉里掏出算盘——她们家是常备算盘的，给魏老太太算了账。

“魏太太，不算本钱，你得再还我一万呢。”

魏老太太“簌”一下瞪大双眼，这利息这么高！

朱四奶奶暗暗打量着魏老太太的神色，她怕魏老太太看出她的心虚。

她不是高利贷这方面的行家，收利息是分人的。有钱的，利息高点儿；没钱的，利息少点儿；如果堵得一毛不剩了，就是另一种想法了，朱四奶奶生怕人家自杀不还钱，只求人家还本金就好了。

而这魏老太太，原本被朱四奶奶划在有点小钱的范畴里，自从魏宝林开了公司赚了钱以后，就被移到上一级有钱范围了。

魏老太太当然不知道，一万块其实不算多，但是就这么白白给人家是很不爽快的。

但是没有办法，吃个亏，认个栽，长个记性，留个心眼，她只好点头答应，承诺第二天就还给朱四奶奶。

今天真是从起床开始就不顺，牌室都没进就得回家了。魏老太太愤愤地想

魏老太太转身离开朱四奶奶的洋房。

白宛文的妹妹白宛嘉回国了。这算是白宛文自从女儿死后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白宛嘉回国的第二天就来到姐姐那儿，白宛文自是喜不自胜。

俩姐妹谈天说地，最后转到白宛嘉的未来这个问题。

“我之前问振文，父亲想让他学做生意，以后把家里的店传给他。他和我说现在生意不好做，而且他是学物理的，做不来生意，“白宛文叹了一口气，”过了不久，家里就说他失踪了。现在虽然知道他还活着，可是生活的是好是差，我们是一概不知的。“

白宛嘉扣着茶几上的木头缝说：“我知道哥失踪的那天下午大哭了一场，课都差点没去上了，想当场买票回家。当时的经济学老师都特别来关心我。“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要像我这样早早结婚。你学了那么多东西，一定要发挥价值。不然你这么多的努力算什么？”

“要不我去当会计吧。日本投降，战争胜利，国家肯定很缺会计。”

“看你开心吧。”

当天中午，白宛文请白宛嘉出去吃饭。

白宛文想送妹妹一样礼物，于是选了一家离珠宝店最近的餐馆就餐。

结完账，白宛文理好自己的包，一抬头就看见魏宝林。他正和一个人吃着饭。

坐他对面那人被饭店里装饰的植被挡住了，白宛文看不清。

她突然想到何小姐对她的提醒，一想起何小姐的话来，她又联想到陈进章那时对她说的事。

白宛文心里涌起一阵阵怀疑，正当她想走近看清和魏宝林吃饭的是谁，白宛嘉叫住了她。

“姐姐，你去干嘛？我们快快去买东西吧！“白宛嘉兴奋地说。

她上学是可是没有闲钱买首饰的，所以这次白宛文要送她珠宝，她是期待又开心。

白宛文脚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叫回了神。

她朝白宛嘉露出宠溺的笑，揽着白宛嘉的肩膀说：“好好，走吧。“

二人来到凰悦聚，这珠宝店今天人满为患。

白宛文拉着妹妹的手挤了进去，她早在白宛嘉寄信说要回国那天就在这里订了一套首饰，只等白宛嘉回来。

那时人还没有这么多的。白宛文被人挤得有点烦躁。

她一下子凑到玻璃柜前，还没站稳，被人推了一下。

有人从后面用手抵住了白宛文的肩膀。手很大，白宛文想，这绝不是妹妹的手，她的手还被我牵着，汗津津的。

白宛文扶着一旁的玻璃柜，借力撑了起来。一个声音在嘈杂声中钻入她的耳朵：“魏太太，没事吧？“

白宛文抬头一看，是陈进章。

白宛文摆了摆手，向陈进章问了好，又扭头，使劲把白宛嘉拉了进来。

白宛嘉踉跄了一下，额头抵住了白宛文的肩膀，她不满地抱怨道：“姐姐，你干嘛那么用力！”

白宛文没回答她，扭过头朝陈进章说：“陈先生，这是我妹妹，宛嘉。”

她又拍了拍白宛嘉的手背，让她抬起头来：“宛嘉，这是陈先生，凰悦聚的老板。”

白宛嘉抬起头来，一只手撑着白宛文的肩：“陈先生，你好！”

陈进章也朝白宛嘉点点头示好：“二小姐，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就这两天。”白宛嘉回答说。

白宛文环顾四周，见这么多人挤着，问陈进章：“陈先生，这是怎么了？”

陈进章说：“就是我之前和你讲过的，听说黄金要涨，现在一堆人来买黄金。买不起黄金债券的就来买一两个金戒指、金项链，留着等升值。”

话还没听完，白宛文就听到旁边像是某家女佣的阿妈大喊：“快快，这几个我都要了！”

白宛嘉听到后，感叹道：“这也太夸张了吧！”

陈进章听到白宛嘉说的话，笑着说：“二小姐不是学经济的嘛，这种情况你不是更懂？”

白宛嘉听到后脸有些红：“课本是课本，但是现实中的现象确实没怎么见过。”

白宛文听到他们两个的对话，想到来的目的，她挺高音量对陈进章说：“陈先生，先前我定做的首饰呢？”

陈进章连忙回：“早就做好了，是给二小姐的礼物吧。”

陈进章说完，转头拿出盒子，白宛文结果盒子，递给白宛嘉。

白宛嘉欣喜地抱进臂弯，对白宛文说：“姐姐，太感谢了！”

白宛文见她这么开心，也露出笑容，她对陈进章说：“陈先生，谢谢你了。下次再见。”

说罢，转身就要走。

陈进章看着白宛文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对白宛文说了：“魏太太，几天之前，我在佩童公寓附近的餐馆吃饭，看见魏先生和一位小姐共同进餐，举止亲密。虽然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产生隔阂，但是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白宛文听见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扭头对陈进章说：“上次是我的不对，谢谢你和我说，陈先生。”

陈进章见白宛文没生气，有些惊讶。

这魏太太是一个相当贤惠顾家的太太。听说魏先生的创业钱都是魏太太为了丈夫，特地去找娘家借来的。

陈进章看着魏太太走远，又低头开始照顾客人。

他对眼前的老太太说：“你是要买金首饰吗太太？”

魏老太太佝偻着身板挤进来，就听到陈进章的问话：“不不，我是想问问，这金子是涨了吗？怎么店里这么多人？”

陈进章说：“是涨了些。”

魏老太太生病时没怎么关注金价，听到这个消息咧嘴无声大笑。这是赚了！赚了！

她一高兴，大手一挥，指了个金戒指：“这个，我买了！”

她送出一个金戒指，再买一个回来，没有任何问题。

陈进章麻利地拿出戒指，转过身帮魏老太太包装。

趁着这个当儿，魏老太太准备拿出钱付费，她左右一摸，看着近在咫尺的金戒指，有些尴尬。

她忘了，今天的钱早就花完了啊！

她的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唉！真是！真是！”她心里埋怨着，看着还在包装的陈进章，准备偷偷溜走。

她手心里全是汗，心跳也止不住地加速，简直要让她这个老人死在这儿才好！

她不错眼地盯着陈进章的背影，背部和臀部的肌肉一齐发力，往身后的人堆中掩藏，魏老太太觉得自己就像是脱了壳的蝉，现在被迫要重新穿上那壳。

终于，旁边有一位像是车夫的男人见缝插针，挤到魏老太太跟前。

魏老太太趁机矮身溜走了。

钻出了店门，她呼出一口长气，明明自己是来消费的，怎么像是个小偷一样？

现在是中午，她还没吃午饭，身上又没带钱。

她汕汕地自嘲：“算了算了，身为一个病人还是快快回家吧。”

这么想着，她往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