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知道自己身体里种有蛊虫的江阿由也不再说什么杀杀杀的了,睁开眼丢下这么一句便坐在江边顾影自怜暗自神伤。
没有反抗,也没有跑路。
就静静地坐着,假装自己不存在。
因为他现在是真被喂毒药了,江锦言一天不给解药就得蹬腿的那种。
其实喂的是巴豆的江锦言:……说是毒药倒也不算错?
“我哪里骗你了?”
江锦言扪心自问,她对现在这个江阿由可是一句假话都没有的。
此时她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打算抓点河鱼作为晚饭。
由于江阿由衣着暴露有伤风化,不想被人说闲话的江锦言寻了条小路回家,结果不过一个时辰便到家了。
看天色还早,江锦言便将屋子内外都看了看,跑出去前还给睡得正香的江阿由批了件粗布麻衣,省得不慎被人瞥见,还因为她江锦言把他怎么了呢。
在江清清卖身葬父前,江家的经济条件还不错,青砖房,黑泥瓦,屋前还有一方花圃,只是江父病重,江清清又忙于生计,便荒废了,如今积雪一压,仅剩几株杂草傲视群雄,江锦言想了想,打算把它清理出来,种点不常见的药材。
这个小宅子地势高,离村落不算近,却能将整个村子尽收眼底,且枕山臂江,江中鱼儿不少,周围植被也丰富,让人觉得遗世独立也不如何。
房屋后方的山峦秀气,小鸟依人般窝在更大的山岳怀里,江水滔滔,两座山很有生命力的向江锦言流淌而来,倒是一道旖旎缱绻的丽景。
田地也离得不远,她徒步半刻钟就能到,目测大小还是有个一亩左右,比江锦言预想的好多了。
好歹没卖完嘛,她可以先不急着买地。
所以她心情又好起来了,也愿意泼醒江阿由,把人放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骗我说没有蛊虫的。”
不识好人心的江阿由红着眼睛,眉心揉成一团难解的结,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好疼,心脏也好疼,浑身都疼!
“我没说没有哇。”
江锦言一言难尽道,“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你太抬举我了’。”
江阿由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于是更委屈了,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豆大的泪珠径直砸进江面,激起一圈圈惹人怜惜的涟漪。
“你狡辩!我说不过你!”
他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见这个巧舌如簧的大骗子。
可他还是气不过,在满心的气恼中,他忽地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么疼了,因此说话的底气更足,眼眶瞪的更圆,“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蛊虫,我第二讨厌的就是虫子了!”
语气理直气壮得可怕,也不想想若是没有这个蛊虫,这个没事就爱撒点小谎的少女是不是得去喝喝孟婆汤了。
况且江锦言哪里知道他身体里为什么有蛊虫,她问过,是他自己不说的呀,还讽刺她身体只有寄生虫,吓得她连喝一个月苦药,人都虚脱了。
她瞅着像小孩子一样哭闹不休的江阿由,觉得就是他把鱼都惊走了,才害得自己白等了一柱香,所以她是不会实话实说的,不恶心一下江阿由,她今晚做梦都难受。
“我可没下哦,是你自己要种的。”
江锦言甜腻腻地凑近,捧着江阿由哭的潮红的脸颊犯贱。
此刻她觉得江阿由这个人本身也挺恶心的,别人哭都是怎么难看怎么来,鼻涕眼泪都糊一脸,就连裴京墨那样芝兰玉树的真君子哭起来也是让人不忍直视。
就江阿由哭,却像是要勾引谁似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眶红通通的,鼻尖染粉,红润的嘴唇翘得能挂油瓶,说他不是在索吻都没人信。
然而若真有人那么做了,那只怕是还没靠近便成了刀下亡魂,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瞧瞧,他现在又在勾引人了,跟话本里用美丽皮囊吸引猎物的狐狸精简直一模一样。
狐狸精江阿由叫的更大声了,狠狠擦干眼泪,像是勾引不成便打算用狮吼功杀人,“我怎么可能会种那种东西!”
他认为江锦言都这样了还在骗他,嘴里简直没有一句实话,心里恨不得把江锦言大卸八块,一块喂猫,一块喂狗,一块给耗子,死后都别想安息。
而他情绪越激烈,身上也就越红,整个人跟煮熟的番茄似的,又烫又软。
江锦言的手都要被传递过来的温度给融化了,她嫌恶地松手,低头一看,江阿由连脖子都红了,绯色的云霞一片盖过一片,延绵铺向两处略略起伏的山丘。
嗤,没边寒的大。
她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发现这狐狸精的道行也就那样。
身材很干瘪嘛,也就腰细腿长了,还是回深山里多修炼几年再出来为祸人间吧。
“怎么就不可能了?”
她伸出食指在江阿由左胸画了个圈,再轻轻扣了下他的心门,“你当初为了讨我欢心,可是眼都不眨就划了道口子给蛊虫钻。”
“你对我……”
江锦言眉眼上挑,本就多情潋滟的眼眸专注地凝着江阿由不解中带点慌乱的双目,她的眼珠黝黑,如黑夜般裹向他,朱唇轻启,语调缠绵悱恻,慢条斯理道,“可是情、根、深、种、呢……”
情、根、深、种!?
谁?
我?
我对她?!
我对这个骗子情根深种?!
江阿由恍遭雷劈,表情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愣愣怔怔的,他的嘴惊讶的合不上,微微张开,露出一小节舌尖,面上的红潮也尚未褪去,看起来不像是惊呆了,像是坏了。
江锦言觉得他还在蛊惑人,便十分君子地后退几步,提起鱼竿,继续自己的钓鱼大业。
总算是消停了,青鱼、鲢鱼、黑鱼、小黄鱼,你们就快些出来吧!
初冬的江面还未结上冰,水色并不纯净,像条浅绿色的玉带一路蜿蜒,江锦言的眼力一般,看不出此处究竟有没有鱼。
但她的鱼篓确乎是空寂许久了。
江锦言想说些什么,可她没想到江阿由能安静那么久,久到自己根本没办法甩锅给他,所以她拎着空荡荡的鱼篓转移战场,决定把锅甩给风水。
不过保险起见,她让江阿由也去抓鱼了,她今晚不吃到鱼是不会罢休的。
江阿由很听话,闻声而动,江锦言还以为他缓过神了,却看见他跟那上了发条便会一直歌唱的机械鸟儿似的,一直在抓鱼,但根本没发现那里面都没有鱼。
效果这么显著么?
只是想恶心一下他的江锦言也沉默了,一面鄙夷狐狸精道行浅薄,一面谴责江阿由心灵脆弱,她伸长鱼竿戳了戳江阿由的后背,想让这人换个地方玩,别真把鱼都给惊跑了。
不过江阿由半点反应也无,继续重复着呆板机械的动作,他还沉浸在自己居然喜欢一个骗子的自我厌弃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骗子,明明江锦言也没有骗他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以前似乎、好像、可能、或许,确实是喜欢江锦言的。
像碎片一样难辨始末的记忆再次浮现,眼前这张粉白黛黑的秀美面容渐渐与一张恬静素雅的睡颜重合。
天色昏暗,屋内燃着细蜡,江阿由撩开轻薄的床幔,借着飘摇的火光垂眸。
卸去一头钗环的江锦言裹在百花粉蝶被中,没有往日华贵疏离,也不似如今的古灵精怪。她青丝迤逦,双颊染绯,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眼眸微闭,神情平和,已然陷入了香甜的梦乡,不知身边何时竟立了个煞神。
江阿由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靠近她,还越来越近,近得能数清那些卷翘的睫毛,能看见她鼻翼微不可查的小痣,于是他离得更近了,视野越发狭窄,最后只剩下那点淡粉色的唇瓣,中间缀着一粒小小的唇珠,江阿由看着它,忽然感受一股焚心烧骨的饥饿。
幻梦般朦胧迷离的画面戛然而止,脑中的睡颜消失了,眼前的少女也不见了,可江阿由还是很饿,饿得将身上的疼痛都尽数忘却了。
他最后有亲上江锦言吗?
江阿由不知道,但他希望没有。
他如今失忆了,不再喜欢江锦言了,自然是不希望和她有过亲密接触的。
可江锦言呢?
她希望吗?
江阿由用余光偷偷看着面色沉静的少女,这个柔弱的少女刚给他喂了毒药,害得他腹痛不止,但她也救了他,不辞辛苦地将他从雪地搬到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明明自己不久前还拿着刀说要杀她,掐出的淤痕到现在还触目惊心,可她仍然愿意收留自己,既没有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也没有废了他的武功。
如此优待,难以理解。
莫非他们之前竟是两情相悦的么?
除了心上人,女孩子还会将闺房告知给其他人么?
所以江锦言那句话可能真的没有骗他,她确实不认识他。
不认识这个失忆的、不再喜欢她的他。
江阿由忽地难受起来,眼眶又湿润了,他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他现在也讨厌负心汉了。
或许他应当弥补江锦言的,从失忆到现在,他已经欠了江锦言许多东西。
治疗伤病的药物,包扎伤口的纱布,两杯水,一张饼,一件斗篷,两只兔子,一身新衣服,一个栖身之所。
这些都是可以弥补的。
可江锦言失去的心上人,他又该如何弥补呢?
江阿由:第一讨厌骗子,第二讨厌虫子,第三讨厌……我不要讨厌我自己啊!
江锦言:第一喜欢自由,第二喜欢书本,第三喜欢……我很喜欢我自己呢。
蠢作者(被营养液砸晕版):谢谢“吃遍百家饭”宝宝的灌溉,嚓啦嘿~啾咪啾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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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负心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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