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折回来要问的问题是:“许橙,我问你,你他妈的喜欢周谨一什么?”
许橙完全没有预料到林凡会返回来,会关上洗手间的门,会把她逼在墙角动弹不得,会这样让人害怕地掐着她脸说话。
她想,他生气了。
因为她之前和他否认过自己喜欢周谨一,她骗了他,所以他会这么生气吧。
但林凡的这个问题她一时片刻答不上来,许橙才刚刚知道自己喜欢周谨一,那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周谨一什么?
缓兵之计,同时也真的有那么一点儿,许橙盈着满眼滢滢的泪,委屈说:“疼。”
又为了让林凡消气,软绵绵喊她平时从来不喊的称呼:“凡凡哥哥。”
平常觉得羞,最多喊个“哥”就够了,喊“哥哥”像是在撒娇,至于是像弟弟那样差着岁数地喊“凡凡哥哥”,更是从没有过,许橙想,太别扭太娇气了。但此情此景之下,是最合适的。
林凡的喉结稍动了动,垂着眼睛俯视她。
才十六岁,皮肤多嫩,怎么经得起他失态时候这样掐着。其实林凡没用多少力,许橙的脸颊肉只是微微鼓作两团而已,偏生太细皮嫩肉了,指腹稍稍一按就红。
林凡并不松手,眼眸仍然幽深。
平时她掉眼泪,他会心疼,会让步说哥哥错了哄一哄,现在?现在她这样哭他只会更想让她哭,犯了错就该教训。
“受着。”林凡冷声。
许橙想,林凡是彻彻底底地生气了,他货真价实生起气来太可怕了。她哆哆嗦嗦,只能绞尽脑汁去想那个问题。但是又无端觉得,那些话回答出来,林凡只会更生气的。
就含着眼泪看他。
林凡突然勾起笑:“好啊,不肯说是吧,不肯说我替你说。首先,周谨一和你是青梅竹马,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其次,周谨一长得还算人模狗样,成绩不错性格也不错;最后,他更适合你的以后,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你身边,和你恋爱、和你结婚。所以比起其他所有人,他是那个最合适的,所以你喜欢他。”
林凡说着说着,唇边的笑眼里的怒悉数淡了,连手劲都小了。直到说到末尾那句话,他竟有些微的失魂落魄,垂下手,紧皱起眉,沉默地看着她。
许橙看不出林凡那么多微妙的表情变化,她只觉得他对她很失望。可她也很委屈,林凡说的那些的确都是周谨一的优点,可她分明不喜欢周谨一啊。
都是为了他,都是因为他。
想着想着,许橙心口一个劲地泛酸。她突然忍不住了,眼泪翻山倒海地涌出来,肩膀抖得厉害,无声掉着掉不完的眼泪。连一声呜咽啜泣也不出,就这样默默无声地哭成个泪人。
林凡想,果然,条条都被他说中了吧?羞愧难当是不是?他是不会哄她的。
静静地盯着她,好整以暇恶劣地报复她看她能哭多久。脸上还有红红的指印,哭得久了,满脸都湿哒哒的,抬手自己抹一抹,他也不给她递纸,只仍旧抱着手臂,冷着眼神。
林凡以为,许橙这样被他对待,该哭着哭着就跑回楼上再也不理他了,那也好。
可是许橙没有走,只是背抵在墙角默默地哭了很久,最后擦干眼泪,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说:“你再生我的气,都不该说‘我不管你了’这种话,林凡,我会很难过的。”
她抬眼看他,带着哭腔说:“明明是你说的我做你妹妹很好的,你要把我丢掉了吗?”
林凡的理智终于回笼,他怔怔看着许橙,突然无措。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是啊,她是他妹妹,她无论喜欢谁她都是他妹妹,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插手……林凡此时也陷入一种混沌,但来不及细想,他端详起许橙的脸颊,眉皱得很深。
林凡小心抚上去,问:“疼吗?”
许橙摇摇头:“不疼的。”
只有起初那一会儿疼,她还多少带了些可怜兮兮求宽容的意思,其实林凡没用力。但敛着眼睛说不疼,眼角却还有泪光,这样乖巧懂事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是真的不疼。
林凡把许橙抱进怀里。
“我……哥哥错了。”林凡先用这两个字摆脱这个举动的罪责,“以后不会这样了。”
许橙懵了一瞬,但想到刚刚自己失了控的拥抱,又想到之前在云中门口的那个拥抱,以及自行车上,她发现,林凡好像并不介意兄妹的肢体接触,对于他,这是正常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喜欢抱他的。
许橙以前看偶像剧,见到男女主角拉手都要脸红,怎么就肢体接触了呢?现在她理解了,喜欢一个人,除了心理性的喜欢,还有生理性的喜欢。她喜欢林凡很多,他的手、眼睛、喉结等等,他全身上下她都喜欢。
许橙思绪飘得远了,林凡打断她,顺着思路说:“许橙,我现在和你好好讲道理,是你自己说的不早恋,那你怎么贯彻这件事呢?”
许橙艰难说:“我先想一想……”林凡现在不管问她什么她都毫无准备,毕竟她根本不喜欢周谨一。
林凡却把什么都想好了:“第一,不能和周谨一单独相处。你有事情都找我,我才是你哥,以后要去他家拿什么东西我和你一起。”
许橙慢吞吞说:“我知道了。”
她和周谨一本来就很少单独相处……再说了,林凡又没在她身上装监控,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和周谨一单独相处。
林凡说:“第二,不许给他写信。”
心跳漏了一拍,许橙诧异地抬起眼,随即迅速敛眸,脱口而出:“我没有给周谨一写过信。”
她只给他林凡写过信,他不知道而已。
那封信仿佛年深日久,但其实也就是今年年初的事,当时他还不是她哥哥,当时她还能普通而浪漫地喜欢他。
林凡顿了顿,着重说:“第三,我在这里的时候,不许和我提你喜欢周谨一。”
许橙理解,就像小孩子不能把我想玩游戏挂在嘴边一样,不然大人听到就想揍一顿,林凡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哥哥,自然也不想听到她再说自己喜欢周谨一。这很好,许橙当然也不想再提,她又不喜欢周谨一。
许橙乖乖地点头:“我知道的。”
这就都好了,再没有纷争了,两个人终于偃旗息鼓和平下来。林凡没有松开她,好像在想事情,走了神。许橙当然不想打扰他,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林凡在平复心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极度的失态后,心静下来,思维反刍,林凡茫然若失——因为有事情发生了致命的质变,而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现在。
他对许橙生气是情理之中,因为他是她哥哥,理应管教她。就像杜子睿小的时候把炮仗塞到哈巴狗的狗窝里,他把他提起来狠狠揍了一顿,这是哥哥天生的责任感。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许橙和杜子睿没有区别,顶多因为她是女孩子,他管教完会稍微哄一下,生气是同样要生气的。
但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是走出去又折回来把她按到墙上掐着她脸发现委委屈屈的样子很可爱很想亲的生气。
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是觉得她不能喜欢别人而应该喜欢自己的生气。
林凡觉得世界有一种崩塌的预兆。
吃醋了。想抱她。想亲她。按在怀里。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橙正享受着这个绵长温暖的拥抱,林凡却突然放开了手。他以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望着她,沙哑着声音说:“早点睡觉。”
没再看她一眼,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林凡转身回了房间。许橙愣了愣,但想到林凡做事一贯保持着果决两个字,便自己关掉洗手间的灯,思绪纷飞地上楼了。
上楼时,腿脚倏然一软,险些踏错台阶。许橙回身一看,楼道黑沉沉的,刚刚的一切都像极了一个黑黢黢的梦。
许橙的心绪极其复杂,但大体只是这两种:轻松和落寞。说不出是轻松更多还是落寞更多,就像她对林凡的喜欢一样,说不清到底是值得更多还是不值得更多。
林凡坐在床沿,一直坐到楼上再没有任何细小的动静,他才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底的梧桐在风的波涛里汹涌。
风动旛动,仁者心动。仁者心动的心动是广义的心动,林凡的心动是狭义的心动。他想,自己明白得太迟了,实际上,早在今年初夏,在江南公馆的落地窗边他凝望幸福家园的时候,就该知道了。【1】
长久以来,他竟默许她在他的原则之外。
悖逆原则,这是大错特错的事,是决不允许发生在他身上的。就像给安迪安乐死那样,他对许橙的感情也该安乐死。
接下来的这几天,林凡非必要不出房间走动,许橙一般待在楼上,几次故意到客厅厨房晃悠,林凡的房间门都关着。只有吃饭和家务时间两个人才见得上面,但即使见面,他也一反常态地寡言少语。
吃饭时,林凡会和外婆说话,但不主动和许橙说话,她说什么他也只简单地答两句。丢垃圾、给花花草草浇水,林凡做,许橙黏过去想要帮忙,他说不用,争执几次之后才让她一起做,但他仍旧不说话。
许橙觉得,林凡好像在躲她。
中秋假后上学,林凡还是这样,以往上下学他都会说很多话,现在变得比周谨一还要严肃沉默。许橙反复想那天的事,他们明明把问题解决得好好的,林凡到底是怎么了呢?
连唐小雪都看出来了,因为他们现在都通校,早上进教学楼有时会碰见,之前林凡会陪在两个人身边,现在就直接把许橙交给唐小雪了,快步上楼。这么几次下来,唐小雪惊讶说:“许橙你和林凡吵架啦?”
许橙憋出一句:“没有吧。”又说:“林凡最近是很奇怪。”
唐小雪用她灵活的脑瓜子一想,下定结论:“有两种可能性,最有可能的是你们兄妹的蜜月期过啦,反正他现在都搬到你家了,就像普通兄妹那样谁都懒得搭理谁呗。”
兄妹的蜜月期……许橙差点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比喻呛到,不过静心一想,真有可能。之前两个人不熟,互相时常要表达一番亲近,现在熟了,有些事情就没有必要了。
至于她还想天长日久地黏着林凡,这是她的问题,要是普通兄妹的话,妹妹不会总想黏着哥哥。许橙山路十八弯地和班里几个有哥哥的女同学讨论了,真是这样,她们都说谁想天天见自己老哥啊,烦都烦死了。于是许橙一腔怅然,原本想着当妹妹可以理所当然亲近……
唐小雪的第二个可能性,她是这么说的:“说不定林凡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有些女生会吃飞醋的嘛,所以他只好离你远些啦。”
许橙的心咯噔一下。
许橙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原因,反正两种都让她难过。她也开始克制和林凡说话,克制像以前那样亲近他,这一下,两个人竟然像冷战。
直到林凡接到许静的电话。
这段时间以来,林凡第一次主动和许橙说学习和生活之外的事,他问:“周六杜子睿生日,要我回去,你想见他吗?他很想见你。”
【1】惠能.《六祖坛经》[唐]. 原文节录:“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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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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