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羔拉着周崇原滚出家门,走到大街上时,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有些冷。
蒙羔默默把自己的两只手揣进兜里,然后停下脚步,沉着脸扭头看向了周崇原。
周崇原颇为无辜地回望过去,“怎么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故意——!”蒙羔顿了顿,气呼呼地拉着他来到巷子角落,低声道:“你明知道我妈妈回来了你还亲我?”
“那又怎样?”语气听起来肆无忌惮。
“……”
蒙羔更生气了,他长得本就出色,皮肤雪白眉眼如画,即便是沉着脸恼怒的模样,也叫人移不开眼。
蒙羔指责道:“我本来想叫你今晚住我家,你和我一起住,我们好歹能多说说话。这下你惹恼我妈妈了,我看你今晚住哪里?”
周崇原弹他脑门:“我有钱,我不能住招待所吗?”
“……”蒙羔纠结了一秒,“也行,那我把你送到招待所吧。”
“?”
“凉糕,你不和我一起住?”
“我有家不回,我和你住招待所干嘛?”蒙羔一脸迷惑,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
周崇原同样皱紧了眉,眼神低垂,望着眼前不知是不是故意装傻的小羊羔。
故意装傻的小羊羔一路上顾左右而言他,拉着周崇原的手,一会儿问他:“你现在算是退下来了吗?退伍兵转业能去哪里呢?”
往往不等周崇原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我现在是厂里的小学徒,给师傅们帮忙打下手,大多数时候都是拧螺丝,有时候也会帮他们写工作报告……”
蒙羔越讲越上头:“我现在一个月能拿十八块的工资,师傅们对我都很照顾,他们说我经验还不够,让我再熬一年,一年后帮我争取一个转正名额。”
周崇原点头:“那请问,小学徒转正了能拿多少工资?”
“三十块!“蒙羔兴奋地伸出三根手指头,然后低头盘算:“三十块的工资,减去我吃饭的钱,再减去三块的零花钱,应该还能余五块钱。”
“不过这个钱我得上交,”蒙羔理所当然地说,“但暂时不能上交给你,我得交给三叔爷爷。他以前补贴了我不少零花钱。”
听到这里,周崇原脸色变得微妙,淡定地点点头,提出了一个令人发省的问题:“为什么你会想到把工资上交给我呢?”
蒙羔陡然沉默,“……“
曲大山领了工资都是二话不说乖乖上交给秦卫红,蒙羔耳濡目染,年年看着,月月看着,可不就是受影响了?
他解释不出这该死的本能原因,想了想,决定闭嘴。
周崇原闷声发笑。
男人捏了捏蒙羔的后颈,仗着天色昏暗人影稀少,在小巷中微微弯腰,低头贴上蒙羔的侧脸,“凉糕,以前我总是不肯相信,现在我才信了,你是当真喜欢我。”
蒙羔脸红,推开他的脸嘟囔道:“你不要胡说。”
周崇原一肚子坏水,逗一逗情窦初开的傻羊羔简直信手拈来。
他佯装受伤的模样随口道:“行吧,你不喜欢我,是我上赶着喜欢你。”
蒙羔原本是不想吭声的,可是他偷偷撩起眼皮,看见周崇原面无表情的脸。
不知怎么回事,蒙羔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愧疚,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不是这样的,你没有上赶着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周崇原!”
一连三个喜欢,周崇原快被迎面而来的喜欢砸晕了。
话说完,蒙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脑袋发愣,抬头看了眼周崇原,第一反应落荒而逃。
然而没等他跑远,周崇原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衣领,半强制地把他带进了招待所。
周崇原岗位级别高,去的不是普通招待所,而是早两年重新修缮焕然一新的干部招待所。
前台服务生只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核实了证件照片和他本人是否一致,然后问也不问另一边愁眉苦脸想逃又没胆子逃的蒙羔,态度恭敬给周崇原递了一把顶楼房间的钥匙。
蒙羔被拖进房间的时候,神情都是懵的。
关上门,房间里灯光明亮,有桌椅,有床,有明亮干净的卫浴。
周崇原不慌不忙,拉上厚重的灰色窗帘,风衣被他扔到床上,他慢条斯理解开袖口,仿佛褪去伪装的衣冠禽兽。
一步一步走近躲到角落的蒙羔。
蒙羔全程抖得厉害,是疼,也是怕。羊羔温顺柔软的天性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
洋葱在人类面前要一层一层地剥开表皮才能看到内里。
那么一只化了形的羊羔也是注定要被一层一层剥开才能看到最柔软的真心。
蒙羔觉得这样的过程像极了记忆中的古老献祭,只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周崇原,被献祭的却是他这个可怜透了的小羊羔。
他疼到浑身颤抖,脸颊埋进去贴着周崇原的颈窝,只知道抱紧了这个人哭,眼泪一滴一滴浸透了周崇原的衣领。
眼泪太多,周崇原不得不分心哄着他别再掉眼泪了。
从前蒙羔也是这样哭,但上一世的蒙羔只会牢牢抱紧枕头闷声掉眼泪,哪有现在这样攀附着他紧紧不放的模样?
周崇原算是被他彻底打败了,他收了手,也收了压制这只羊羔崽子的力气,任由蒙羔窝在自己怀里哭。
他想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蒙羔不爱他时,他随心所欲,坏到了骨子里,捏着这只傻羊羔想如何欺负便如何欺负,那些年他食髓知味,折腾过的花样儿一个比一个过分。
蒙羔说爱他,远比上一世更加乖顺地躺在他身|下,他却再舍不得让他疼了。
他阴着一张脸把人从浴室抱出来,安安稳稳塞进温暖的被窝,看不见那一身晃眼的|雪白的|肤色,脑子里才慢慢冷静了下来。
蒙羔瑟缩着,意图把脑袋也缩进被窝去,却被周崇原挡住了。
原因无他,周崇原看见他一脸侥幸逃过一劫的模样实在不爽,低下头嗓音沙哑:“你当真以为我就这么放过你?“
蒙羔顿时又觉得屁股疼了,泪眼婆娑满声控诉:“你咬人。”
周崇原面无表情伸出手,只见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也被蒙羔咬了不知几道极深的齿印。
论咬人,蒙羔的牙尖嘴利他深有体会。
蒙羔被他哽了一下,扭头不去看这个坏蛋。
没有什么比吃羊羔崽子吃到一半更能考验自制力的时候了。人就在周崇原枕边睡着,他想碰却舍不得碰。
关了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周崇原冷静不下来,把人薅进怀里,然后去摸蒙羔微微发热的小羊耳朵,“凉糕,你现在不掉眼泪了。”
“……”
事实证明有的人就是不愿意当人,他还是更愿意让他哭。
第二天蒙羔恢复意识睁开眼时,已经是中午时间。
冬季不算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晒得他浑身发暖。
蒙羔望了一圈,没看到周崇原,试图起身下床,却发现腰酸腿软,尝试了一遍,只能在床上继续躺着。
他裸露出来的手腕满是青紫,隐约能看出男人的手指印。
由此可知,周崇原实在过分。
蒙羔感到委屈,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痕迹。
他只能庆幸自己是只化了形的小羊羔,虽然如今落魄虚弱,但再不济也是一代大妖的底子,恢复能力应当比人类好很多。
否则按周崇原这种造法,铁打的骨头都得被他撞散架了。
直到太阳西斜,下午三点多,蒙羔终于有了下床的力气,慢吞吞走出招待所的大门。
说来奇怪,周崇原不知去了哪里,只在桌上给他留了仍然温热的午饭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叫他乱跑,乖乖呆着。
蒙羔肯乖乖呆着才怪呢。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逃离周崇原,但直接回家似乎也不太合适。
秦卫红昨天才得知他和周崇原的事情,今天再看见他一夜未归的肾虚模样,只怕世上不止要多一只烤羊羔,还要多一个名为周崇原的陪葬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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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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