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言又灌了一大口长岛冰茶,眼角泛起薄薄的红,看见管思尧正低头敲电脑,便没有打扰她,转向虞霁月张开手臂,孩子气地撒娇道,“月月,抱抱。”
虞霁月迅速倾身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安嘉言的脸贴着她的肩膀,眼泪很快打湿了她衬衣的布料,温热而潮湿。她轻轻叹了口气,像哄小狗一样哄着安嘉言,一下一下拍着。
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会就这样在沉默的拥抱里慢慢滑过去的时候,安嘉言忽然从她怀里抬起了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指着商周口出奇言——
“月月,他也会这么跟你要抱抱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正刷着手机的商周闻言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半口酒呛回了杯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
虞霁月赶紧把安嘉言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不抱他,就抱你。乖乖,乖乖。”
安嘉言又哭了一会儿,从她怀里直起身抽噎着,端起长岛冰茶一口喝完了大半,又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再来一杯。
虞霁月眼疾手快把她拦下,好言相劝道,“别喝了,再喝下去身体受不了。”
“不要,我难受。”安嘉言固执地摇了摇头,眼泪重新涌上来,混着刚才的酒意,泡得理智一无所剩,声音又开始发颤,“我对他一片赤诚,我原谅了他那么多次,他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背叛我?”
说着,安嘉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给他花了那么多钱,我从来没有计较过。他让我点外卖我就点,他说没空见我我就等着,他放我鸽子我说没关系,他哭着求复合我就答应——”
“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他还是要去喜欢别人?我到底差在哪里?”
安嘉言何错之有?
仅仅是喜欢错了人,便从此一错再错。
虞霁月无法回答,只能继续哄小狗一样抚摸着安嘉言的后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商周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商周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虞霁月甚至看不太清他眼底的情绪。
她收回目光,下巴依旧抵在安嘉言的头顶上,心里却忽然涌上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念头——商周也会背叛她吗?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背叛是一个太古典的词汇,甚至带了种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重。
她一直天真地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该是因为互相喜欢,如果有一天不喜欢了,只需好好说清楚,各自体面地离开便好。
所以,自己应该要求商周对她忠贞吗?
几天前,她还把“不想谈恋爱”成天挂在嘴边,连牵手的定义权都要攥在自己手里,理直气壮地享受着暧昧的红利,现在忽然成了女朋友,却反过来要求对方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坦诚?
更何况,她不喜欢任何带有约束意味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想,既然如此,她会背叛商周吗?
她几乎不需要犹豫就可以得出反对的答案,倒也不是道德感真有多强,而是因为她实在是懒,既懒得撒谎又懒得周旋,更不愿意以一个假面去面对另一个假面。
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何必纠缠,何必欺骗?
明明心已经离开了,人又为什么还要留在原地,用习惯和愧疚代替爱,然后把对方蒙在鼓里,日复一日地消耗?
为什么要拖着,耗着,用冷暴力和谎言把一段关系慢慢沤烂,把两个人都变成面目可憎的陌生人?
爱情就该善始而敬终。
可是此刻,抱着还在发抖的安嘉言,听着她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虞霁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套逻辑实在太过理想化,甚至带了点儿傲慢的天真。
毕竟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她向来鄙视懦弱,可她也不敢保证,如果有一天她和商周之间真的走到了尽头,她就真的能干脆利落地离开。
爱情不是电力时代的产物,比起一按就亮再按就灭的灯泡更像是蜡烛,燃烧的时候滚烫,熄灭之后却仍有余烬萦绕不散,火光早已不再,空气中却依然残留着余温。
所以人们执着于一缕烟,在缥缈的幻影里犹豫,以为还有希望,以为还能复燃,于是一拖再拖,直到烟也散尽了,只余下冷却的蜡油和一地灰烬。
她不喜欢这样糟糕的结局。
她还在出神的时候,安嘉言新点的威士忌已经喝了一大半了,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虞霁月这才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安嘉言就猛地放下杯子,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安嘉言?”她立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想到手掌触到的却是一层薄薄的汗,“是不是想吐?要不要去厕所?”
安嘉言摇了摇头,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苍白所能形容的了,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改捂住心口,眉头拧成一团,“不是想吐……心脏好痛……喘不上气……”
虞霁月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
“打120,对。”她声音发紧,已经下意识开始在包里掏手机,“直接打120。”
“不用。”安嘉言的手从心口移过来,冰凉的手指按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态度却异常坚决,“缓缓就好了,不用叫救护车,太夸张了……”
虞霁月看着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捂着心口的手,权衡了片刻便没有继续坚持。
但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是,安嘉言最起码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酒吧里空气不流通,音乐声嘈杂,她需要新鲜空气,最好还需要一个能躺下的地方,比如宿舍。
她对商周使了个眼色,商周立刻会意,开始在手机上打车。管思尧已经把电脑合上了,东西三两下塞进包里,跟虞霁月一左一右架起安嘉言往外走。
安嘉言的手搭在两个人肩膀上,软绵绵地靠在虞霁月身上,步子迈得有点过分艰难。
从酒吧门口到上车的地方只有几十米,安嘉言却走得跌跌撞撞,话都说不全。虞霁月能感觉到她在努力呼吸,奈何混着浓烈的酒味,手脚冰凉。
她在心里已经把那个神人前男友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
几个人好不容易到了路边,车门一开,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商周打的这是什么破车啊!
车后排只有两个座位,中间是一个固定死的扶手箱,上面嵌着两个杯架,结结实实地横在中间,把左右两个座位隔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独立空间,肯定是坐不了三个人了。
虞霁月盯着那个扶手箱看了两秒,脑子转得比高考甚至还要再快一点。
商周是男生,总不能让他在后排跟三个姑娘挤,安嘉言现在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必须给她找个座位让她靠着,管思尧估计在车上还得忙着干活,也必须得有个地方坐。
虞霁月只能眼一闭心一横,让管思尧先坐上去。
管思尧愣了一瞬,“那你呢?”
“还能咋办,我蹲着。”
虞霁月说着已经弯下腰,侧着身子把自己塞进了前后排之间的空隙里,空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窄,膝盖几乎顶着扶手箱,后脑勺贴着前排的座椅的靠背,面朝着一脸担忧的管思尧和半死不活的安嘉言,实在是狼狈得有点好笑了。
商周从副驾驶皱着眉头转了过来,“要不我下车,你们仨先回去,我再打一辆吧。”
“拉倒吧。”虞霁月已经在狭窄的空隙里找到了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受的角度,把腿往旁边歪了歪,存了破罐子破摔的死志,“事已至此,就这样将就一下吧,反正路也不远。”
商周明显还想说什么,但一看见安嘉言痛苦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启动了,安嘉言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呼吸仍然急促而浅,胸口起伏,手一直没有离开心口,五指蜷缩着攥住衣料。
管思尧坐在她旁边,担心得要命,始终攥着安嘉言的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打了一半的团委推送。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了下来。安嘉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从茫然的失焦慢慢找回了一点焦距,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什么,然后缓慢而艰难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蹲在自己脚边的虞霁月身上,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
然后,她伸出那只一直捂着心口的手,轻轻摸了摸虞霁月的头。
虞霁月愣在原地,抬起头对上安嘉言的视线。安嘉言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虞霁月忽然从那层薄薄的水光后面,读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一个很单纯,很干净,又有点抱歉的笑意。
还来摸上头了,真把她当小狗了啊。
心里虽然这样戏谑地损着,虞霁月的鼻子却忽然一酸,却没有躲开安嘉言,反而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冰凉的手。
狭小的车厢内,一切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两个人就那样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无奈又苦涩的微笑。
1、这章其实是真实事件改编,鼠真的送酒后心脏病的朋友回学校的时候打到逆天网约车,然后鼠就真的蹲在了前排和后排的夹缝里艰难求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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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能克终者盖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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