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学校之后，安嘉言的情况仍旧没有好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腿都是软的，斜斜靠在管思尧身上，呼吸又急又浅。

同样腿软的还有在前后排座位之间蹲了整整十五分钟的虞霁月。

不过她也没工夫管自己的腿了，膝盖还在发酸，只能踉跄着过去，和管思尧一左一右架着安嘉言，三个人歪歪扭扭地挪到路边的花坛边上。

安嘉言的身体刚碰到花坛的边缘就彻底软了下去，整个人蜷缩着靠在虞霁月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仍旧在微微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管思尧的手机又响了，虞霁月瞥了一眼屏幕，又是团委学工的部长，也不知道在催什么，简直催命符一样。

管思尧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电话挂了，手机还没放进口袋，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屏幕亮个不停，在昏暗的夜里格外刺眼。

“思尧，你回去吧。”虞霁月看着管思尧写满了焦虑和纠结的脸，叹了口气，“部长都催成这样了，你先去忙，我和商周在这儿看着就行。”

管思尧还想说什么，可惜手机又震了，低头看了一眼后，到底还是最后蹲下来抱了抱安嘉言，“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对站在几步之外的商周点了点头，便转身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里。

安嘉言靠在虞霁月肩上，呼吸还是很困难，虞霁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颤颤巍巍地发抖，“言言，我打120吧。”

安嘉言却仍旧摇着头，“不用，我喝点牛奶解酒就好了……要是真打120，我爸妈肯定要知道的……不能告诉他们……”

虞霁月垂下眼，目光落在安嘉言攥着自己心口的手上，唯余一声叹息。

路上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在花坛边发出沙沙的声响，商周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轻轻叹了口气，“先把她扶到屋檐下吧。”

虞霁月立刻应下，和商周一起把安嘉言从花坛边架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她移到了门廊下面，门廊的顶棚挡住了雨，但夜风仍旧裹着湿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安嘉言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额角仍旧渗着细密的汗。

不能再等了。

“你先看着她，有什么不对随时给我打电话。”

虞霁月起身掏出手机，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门廊的角落里，商周先是愣了一下，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时候迅速扣住了她的手腕。

门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竟然在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照出了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神情，“你别冒雨去了，你在这儿陪着她。”

虞霁月果断把手腕抽了出来，拍了拍的煎饼权当安抚，“商周，这是我室友，我肯定要管的。”

没有等商周回答，虞霁月就转身冲进了雨里。

雨比她想象的要大，从门廊冲出去的那一瞬间，雨水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凉意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运动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冰凉黏腻地贴在脚踝上。

这是她上大学两个月来，第二次在京大的夜雨里狂奔了。

上一次夜奔的时候，她和商周还在十指紧扣你追我赶，只当夜雨疾奔是两颗心在同频共振时才能产生的默契，留下了值得回味一生的瞬间。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雨夜疾奔未必是浪漫，也可能是生死攸关。

路灯的光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而柔软，在地面的水洼里碎成无数片，她却早已无心在意浪漫，只盼着自己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幸好物美的灯还亮着，她直接冲向了货架，先抄了两瓶矿泉水抱在怀里，又转身跑到加热柜前抓了罐旺仔牛奶。

收银阿姨的目光从她乱七八糟贴在脸上的头发扫到她正在往下滴水的衣角，手上动作快了不少，虞霁月用湿漉漉的手指在收款机上按了好几下才成功付款，拎着袋子转身就跑。

雨还在下。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这样疯跑，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没有任何自我证明的需要，纯粹只是因为她需要她。

所以她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立刻回到她身边去。

跑过一桩桩路灯，跑过一片片水洼，跑过无数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跑过深夜校园里空无一人的长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的眉毛，她的眼睛，一直淌过她的脸颊，流到下巴上落下。

这是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门廊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商周还在门口踱着步，时不时朝她跑来的方向张望，看见她的一刻终于松了口气。

虞霁月冲进门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把袋子递给商周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你快拿过去，给她喝。”

商周立刻接过袋子，拉开了旺仔牛奶的拉环，递到了靠墙坐着的安嘉言嘴边。安嘉言抬起头，目光涣散地落在商周手里的牛奶罐上，慢慢移到了已经蹲在她面前的虞霁月身上，眼眶忽然红了。

她接过牛奶罐，手还在抖，牛奶洒了一点在手指上，低头喝了一口，虞霁月又从袋子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安嘉言喝了几口又放下水瓶，拿起旺仔牛奶继续喝。

安嘉言喝了半罐旺仔牛奶，又灌了小半瓶矿泉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变小了，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又过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好多了。”安嘉言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明显比在车上清亮了不少，“谢谢你们啊。”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商周，认真地抱歉道，“真抱歉呀，今天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见面，本来想好好请你吃顿饭的，结果搞得这么狼狈。”

“哪有，健康最重要。你没事就好，吃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不差这一顿。”商周连忙否认，又叮嘱了两句，“以后心情不好想喝酒，一定找个能照应的人陪着，别一个人闷头灌。”

安嘉言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虞霁月搀着安嘉言往宿舍走，到了宿舍楼下，商周才把虞霁月差点忘在门廊的包递还给她，“赶紧上楼吧，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虞霁月接过袋子，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商周点了点头，看着两个姑娘走进宿舍楼。安嘉言的身体还是很虚，爬了半层就开始喘，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栏杆休息。

虞霁月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也实在顾不上换，必须先把安嘉言安顿好再说。

到了宿舍，管思尧果然不在，桌上摊着一堆资料，pad屏幕还亮着，微信消息的弹窗一个接一个，大概带着电脑去哪个便利店通宵去了。

虞霁月把安嘉言扶到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洗脸、刷牙、换好睡衣，等安嘉言爬上床拉好床帘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湿衣服贴在身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她打了个哆嗦，站起来去拿睡衣，准备冲个热水澡。

洗完澡又收拾了好半天才上床，虞霁月终于有时间看商周发来的消息，“你室友怎么样了？”

“洗漱完了，已经躺下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她打字回道，“今天谢谢你呀。”

对面几乎是秒回，“谢什么，应该的。你早点休息，今天也累坏了。”

虞霁月看着那行字，忽然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全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犹豫再犹豫，到底开始打字——

“商周，我希望我们以后哪怕不爱了，也不要闹得这样难看好不好。”

“把我们的感情视作阶段性关系就好，好聚好散，我希望你也不要陷进去太深。”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下便消失了。

虞霁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刚才发出去的那段话。

她说得对么？

此刻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没有尽头的雨声，她忽然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仅仅把两个人之间视作阶段性关系，真的能像自己所想的一样，体面地好聚好散。

她害怕自己也会变成安嘉言。

会不会有一天，心底那些她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原则和沙滩上的誓言没什么两样，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散了？

她会不会有一天像安嘉言一样，在关系里把全部身家搭进去，包括完整的自我？

所以她提前给自己和商周的关系划了一条理性的线，既然已经见过太多糟糕的结局，她必须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最体面的退路。

可是，如果从一开始就在为退路做准备，那现在走的这条路，还算得上是真心实意地在往前走吗？

虞霁月并不清楚。

她太困了，困到脑子里的问题统统变得模糊，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不知何时已经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枕头旁边。

在睡着前，她到底没有等到商周的回复。

1、霁月对进入一段关系还是很犹豫的，尤其是两个人的关系还没稳定的时候，看见嘉言这么难受，肯定会既心疼嘉言又反思自己的关系，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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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