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降温

一觉醒来,抬起沉重的眼皮,虞霁月甚至无法从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的光判断现在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只知道窗外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悠悠醒转。

她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也突突直跳,眼眶和鼻腔都莫名其妙发酸,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点烫。

大事不妙。

不过说来也正常,前一天熬了个大夜后起大早赶高铁,晚上喝酒又淋雨,湿衣服穿在身上那么长时间,免疫力再强也禁不住这么造,就算真感冒了,也实在算她自作自受。

那又如何呢?总之重来千千万万次,她都还是会为安嘉言淋那场雨的。

她翻身往床下看了一眼,管思尧的桌面已经空了,估计是在她还睡着的时候把pad也取走了,安嘉言的床帘也敞开着,人也没在寝室。

虞霁月拿起手机,安嘉言果然在早上七点多的时候给她留了言,“月月,我回家住几天,跟家人待在一起放松放松心情,假期结束再正式回来。昨晚的事谢谢你,等我回来请你和你对象吃饭~”

“你对象”这个神奇的称谓还是让她相当有些恍惚。

真好啊,起码对安嘉言来说,在外面的世界里受再多的伤,总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成为她的避风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到家,就一定会是被好好爱着的。

而自己的家又在哪里呢?

看起来是她主动抛弃了自己的家,拒绝了八面玲珑的缪娉婷所有“低个头就好”的忠告,可可她又何尝真正拥有过那个家呢?就连缪娉婷自己,又何尝真正归属于那个家呢?

此心安处才是吾乡,她从来没有在虞佑宏的别墅里获得过理直气壮的资格,一个需要她低眉顺眼才能换来片刻安宁的地方,只不过是一幢漂亮一点的房子罢了。

她又点开了和商周的对话框,昨晚发出去的那几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即使一整晚过去,商周还是没有回。

虞霁月并没有多想,只当商周是睡着了,或是看到了不知该说什么,又或是觉得这种矫情的胡话压根不值得回,总之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自己现在脑子昏昏沉沉,下午还得去居民楼打游击战上小班课。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是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摸了摸额头,好像还比刚才烫了一点。嗓子也开始不舒服了,又干又痒,痰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虞霁月想了想,到底还是点开了商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好像有点重感冒,不排除发烧的可能。”

没有秒回。

发完之后她便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睛,意识再一次回到半梦半醒之间沉浮,虞霁月一会儿觉得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一会儿甚至觉得自己还站在昨晚的雨里,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居然是商周打来的语音通话。

“你下楼。”商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是嘈杂,“我来给你送药。”

虞霁月愣了一下,脑子还在发烧的混沌里转不动,下意识回了一句,“不用,我——”

“我已经在校医院门口了。”商周果断地打断了她,“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马上到你楼下。”

等会儿,怎么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冒着雨去校医院给她买药了?

虞霁月赶紧放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下梯子的时候腿一软,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洗漱后随便抓了件卫衣套上,梳了两下头就匆忙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明明应该为他的照顾而感动才对啊。

为什么心里会这样无波无澜,甚至莫名其妙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呢?

大概是因为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吧。

众所周知,感动是亏欠的前奏,别人对你好一笔,你就得老老实实还一笔,不还就是不知好歹,是忘恩负义,是没良心的白眼狼,这是她从虞佑宏那里学得最透彻的一课。

她助人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倾尽全力,从不计较得失,却在轮到自己被帮助的时候自动在心里打一笔欠条,生怕一笔一笔越积越多,多到这份亏欠感会一点点腐蚀掉两个人之间其他更纯粹的东西。

即使她和他从一开始就开着债主和老赖的玩笑,嬉皮笑脸你来我往,她却比谁都清楚,玩笑之所以能笑得出来,不过是因为暂时没能变成事实而已。一旦欠条真的开始一张张兑现,债主和老赖就不再是**的称呼,反倒成了关系的本质。

如果有一天,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神里不再是喜欢,而是你欠我我欠你,该有多可怕。

对她来说,爱从不是常觉亏欠,恰恰相反,爱是不敢亏欠一点。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一楼大厅的门外,先映入眼帘的是商周的小电驴,之后才是拎着塑料袋站在旁边的他本人,即使穿了雨衣,头发还是湿了不少。

看见她走出来,商周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上逡巡,旋即蹙了蹙眉,“怎么样,多少度?”

“没量过。”虞霁月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接过塑料袋来,“谢谢你啊。”

“但是,下次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她看着他那双被雨水打湿的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声音虽然软和了一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很感谢你。只是你冒雨来给我送药,我发着烧,又不能亲不能抱,只能在楼下跟你说两句话,你来这一趟,实在太不值当了。”

雨水仍旧顺着商周的雨衣帽子往下淌,商周低下头去,沉默了一瞬,再次抬起头时,眼里尽是难以置信,“虞霁月,值不值当不应该是我说了算吗?”

是这个道理。

她确实没有资格替他判断值不值当,更没资格用自己这套斤斤计较的逻辑去衡量他的心意,轻飘飘地把他所有的心意都打成了功利的负债。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太想欠别人的。”

商周看着她,长久的沉默过后,终于再次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次次把我推开,何尝不是欠我一个被信任的机会呢?”

虞霁月倏地抬起头看他,那双顶漂亮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眼里尽是心酸。

她该反驳吗?

她该反驳的啊。

伶牙俐齿如虞霁月,此刻却也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她确实不信任他,倒也并非是不信任他这个人,仅仅是不信任这段关系,不信任自己,不信任被爱本身,才会提前拒绝,划好好聚好散的底线。

明明是她自己自私地不敢爱,为什么偏偏要伤害这样赤诚的他。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商周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还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先回去吧,好好养病,别着凉了。”

他转身要走。

虞霁月看着他的背影,手比她的脑子先动,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商周的手腕,“你等我一会儿,我上楼换身衣服,收拾好东西下来找你,咱们去泊星地聊一聊。”

商周看着她那副明明病着却非要逞强,固执到不可理喻的样子,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气极反笑,“你发烧呢,快回去好好歇着,下午还要去讲课。”

“那正好呀,我还没备课呢,咱们一起。”

她说完就转身往楼里跑,跑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盯着还站在原地的商周,“我马上下来,一定要在楼下看见你。”

她不再等他回答,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虞霁月迅速上了二楼,收拾好书包,临走前又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商周拎来的塑料袋,里面是退烧药、感冒药、一盒体温计,还有一袋冰冰贴。

在她看来,冰冰贴这玩意的降温作用聊胜于无,贴上不过图个心理安慰,虽然能买这玩意说明商周没什么生活常识,但对她到底还是很用心。

她愈发觉得亏欠,只好拆开包装撕了片冰冰贴贴在额头上,来给商周展示自己全然接受了他的好意,戴好口罩拿了把伞便迅速跑了出去。

一楼大厅门外,商周果然还站在那里,和她上楼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目光到她额头上的冰冰贴上,嘴角这才弯了弯,“拜托,不用特地贴给我看的。”

“没有,只是想快点退烧而已。”虞霁月仍旧嘴硬。

商周毫不留情地揭穿,“这么在意穿搭的你,怎么可能脑袋上顶个冰冰贴就出门,更何况这东西的实际作用你我都清楚,聊胜于无。”

虞霁月瞪大了眼睛,“明知道没有实际作用,你还买它干嘛?”

“给你苦难的感冒生活增添一丝童趣。”

商周说完就朝着电动车走去,虞霁月这才意识到,就在她上楼收拾东西的几分钟里,他居然已经把情绪调节地**不离十,甚至在她重新下来后,还能有心情开这种幼稚的玩笑。

可惜商周对她越好,她心里对商周就越愧疚一分,他越好,她就越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不好。

1、即使明知道第二天会感冒,重来一亿次霁月还是会为嘉言跑着去买牛奶,霁月其实也是骑士病很重的,包括缓冲溶液里给小夏开大会员和带相机,我们霁月大王对朋友就是特别仗义!

2、霁月和商周也都不是完美的,霁月很好很有魅力,商哥也很引导型很包容很豁达,但商周还是会有自己做决定的时刻,霁月原生家庭带来的回避型仍旧在牵绊着她,这也才是小情侣的美味之处吧www

3、商周的成熟度显然是高于小贺的,小贺其实还是很明显的幼稚的少年人,商哥要成熟很多包容很多,自我调节能力也很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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