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霁月撑着伞走到了商周停在一旁的电动车边上,刚准备坐下去,却听得身侧一声惊呼——
“哎——”
到底是商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虞霁月的腰,硬生生在她坐下去之前把她从后座上架了起来。虞霁月被他一托,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才勉强站稳。
她低下头,看着后座上一片雨水的水渍,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干了什么。
商周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嗔怪道,“也不看着点,不然裤子全湿了,感冒还能好?”
说完,他便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抖开套在后座上,拍了拍车座才示意她可以坐了。
商周绕到前面跨上车,虞霁月这才老老实实坐上去,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环过去搂住了商周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坐他的电动车后座,只是可惜还得用一只手打伞。
她的手环上他腰的那一瞬间,商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背部的肌肉一瞬间收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虞霁月显然是感觉到了,忽然起了坏心眼,捏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带着感冒特有的鼻音,软绵绵地调侃道,“怎么,你不想让我搂着你吗?”
“你啊你。”商周到底叹了口气。
三个字里面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无奈又宠溺,更多的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认命。
虞霁月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电动车骑到咖啡店只需要两分钟,到了泊星地门口,商周把车停好上锁,弓着身子钻进了虞霁月的伞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伞,两个人一起往咖啡店走。
泊星地比平时安静不少,下雨的上午咖啡店里向来没什么人,靠窗的卡座空了大半,虞霁月和商周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面前一杯热可可。
虞霁月并没有立刻掏出电脑,只趴在桌上看着对面的商周,商周刚刚脱了雨衣,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发现她在看他,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
就在这个瞬间,虞霁月伸出手去,隔着桌子捏了捏他的脸颊,“还生气呢?”
商周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伸出手攥住了她捏他脸的那只手,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十指交握扣住她的手背,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放在桌上。
过了好一会儿,商周才主动松开了手,端起热可可又喝了一口,“你昨天晚上发给我的话,我睡前其实看了很多遍。”
“我理解你,你从你室友的感情想到了自己,害怕也是正常的。”商周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沉静而温柔,“但是,虞霁月,在一段关系刚刚开始的时候,你就已经想着离开之后的事情,对我真的公平吗?”
“如果从一开始就在考虑结束,当初为什么又要开始呢?”
商周的语气甚至算不上质问,虞霁月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当初为什么又要开始呢?
她闭上眼,大连最后一天的夜晚再次涌上心头。就在烛火在商周眼睛里跳动的瞬间,她的心先于大脑做出了在一起的判断。
那一刻的情感绝对真实,她对他的喜欢也绝对真实。
她喜欢他漂亮的脸,喜欢他沉默下来时低垂的睫毛,喜欢他修手办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嘴上贱兮兮地逗她,行动上却比谁都克制的那点笨拙,她喜欢的就是这个有血有肉的商周本身。
她确确实实地迷恋着他同样丰满、同样立体的灵魂。
可她的潜意识仍旧在拒绝。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有一只无形的手始终牢牢地掐着她的喉咙,就算她比谁都清楚商周不会成为安嘉言的神人前男友,却仍旧无法说服自己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
她有多喜欢他,就有多想逃开他。
两个念头同时在身体里生长,谁也杀不死谁。
“对不起,我确实没有见过得善终的亲密关系。”虞霁月从桌上直起身,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轻轻开了口,“我爸和我生母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和之后的妻子之间也是利益远大于爱。”
她收回了落在窗外的目光,转过来看着商周,“所以我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我们注定要结束,那就尽量体面些,好聚好散,仅此而已。”
商周回以一声叹息,“你学了一个月经济学的课了,还不明白悲观预设本身就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吗?”
虞霁月皱着眉看着他。
“在你的潜意识里,你赌这段关系一定会以糟糕的方式结束。所以你提前给自己找好了退路,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怎么退场上,完全没有享受这段关系。”
“你越害怕结局糟糕,就会越早开始疏远、回避、保护自己。你越这样,我们就越不可能真正靠近。最后必定会导向不欢而散的结局。”
虞霁月无法辩驳,深以为然。
“好聚好散听着倒是体面,可是我们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就已经在想怎么散了?”
商周的嘴角弯了弯,虞霁月看在眼里,只觉得苦涩又心酸。
她说希望他不要陷进去太深的时候,自以为大度、体面、善解人意,却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提前写好了免责声明,权当提前切割,好在分开的时候不对彼此的难过负责,不为彼此的失望愧疚?
多自私啊。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害怕。”她喝了一口热可可,摸着温热的杯壁,轻声应道,“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安嘉言那样,命运是性格决定的,我和她的性格底色本就不一样。”
但是。
“但是,性格又何尝不是基因决定的呢?”
她抬起眼看了商周一眼,又很快垂下,“我害怕自己会变成我爸那样,把付出当投资一笔一笔地算。谁亏欠了谁,谁应该对谁好,都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这样爱就失去了它的初衷了。”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又从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了十八年。”
“你听懂了吗,商周?”虞霁月声音艰涩,“不只是能不能信任你的问题,更多的还是不信任我自己,我怕我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桌面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虞霁月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干嘛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他面前。
过了许久,商周才主动伸出了手,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以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十指相扣,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
“虞霁月,你不会变成你爸的。”
“一个真正自私的人,是不会害怕自己自私的。”商周语气笃定,“我还没见过哪个自私的神人半夜冒雨去给室友买牛奶,乐意在网约车的夹缝里蹲十五分钟,或者在自己发烧的时候拽着男朋友来咖啡店解释清楚误会的。”
虞霁月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跑过来给你送药,并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回报。只是单纯因为我做这些的时候,自己是高兴的。”
“你还记得高中写过的读后续写吗?像傻不愣登的小男孩把脑袋埋到南瓜里一样,仅仅因为It makes perfect sense at that time.”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性,不需要计算投入产出比。
在那个瞬间,一切是合情合理的。
她说过,她的人生里有很多这样的瞬间。逃学是,控分是,在雨里奔跑是,在大连的民宿里吻他也是。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对商周来说,冒雨给她送药这样的小事,也是他生命里“makes perfect sense”的瞬间。
原来他也记得那篇读后续写,原来他也享受这种莽撞却自洽的快乐,原来他和她一样能对这句话共情。
这世上从来都是他同她最默契。
商周攥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笑了,垂下眼斟酌着措辞,“我不需要你承诺永远,更不可能对你说什么一辈子,毕竟连我自己都不信这些东西。”
他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好看的狐狸眼里再没有任何调侃的余地,“但我是认真的希望你能全情享受当下,不要从一开始就判这段关系死刑。”
虞霁月第一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恳求。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商周几乎从来没有求过她任何事,不求她答应在一起,不求她别推开他,好像永远笑嘻嘻,永远进退有度,永远能在她划出界限的第一时间停住脚步,从不让她为难。
以至于她几乎忘了,他也是一个有情感需求的普通人。
他想要的,也只不过是她能全情投入,享受当下。
“好。”虞霁月声音艰涩。
她能给他的,也只有这轻飘飘的一个字了。
商周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虞霁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干嘛?我还发着烧呢,别把你传染了。”
商周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被她推开了也不恼,果然没有再往前凑,乖乖站起来回了对面,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还挂着没收起来的笑,“陛下圣明,臣知错了。”
虞霁月白了他一眼,赶紧掏出电脑开始备课,两个人隔着同一张桌子,同一段沉默,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谁也没再开口讲话。
而沉默好像不再是距离。
1、商周对霁月真的只是像歌词里唱的“不要你的承诺,不要你的永远,只要你真真切切爱我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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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享受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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