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祝柊清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意识逐渐沉入混沌的深渊。不出所料，那个潜藏在阴影中的噩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精准地攫住了他。
梦的开端，依旧是那片熟悉到令人心安的新手村景象。《罗门众生》的虚拟世界在他眼前完美复现，甚至比清醒时更加鲜活生动。街道上熙熙攘攘，玩家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初始装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任务、技能和未来的冒险。NPC们站在各自的摊位或店铺前，用一成不变却充满活力的语调吆喝着，贩卖着面包、药剂或是粗制的武器。阳光明媚，洒在石板路上泛着金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和平、美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然而，置身于这片喧闹之中的祝柊清，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股莫名的、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仿佛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一种强烈到令人窒息的不安感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总觉得，在那些看似友善的面孔背后，在那些热闹喧嚣的缝隙里，有无数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村庄外围，那遥远的地平线。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那本该是天空与大地相接的地方，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屋顶之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难以名状的巨大肉球。那些肉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仿佛内脏般的暗粉色，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如同脓包般鼓胀的眼球，每一只眼球都在无意识地转动着，闪烁着浑浊而贪婪的光泽。
它们一动不动地匍匐着，像一片无声蔓延的、活着的、令人作呕的肉色沼泽，将整个村庄隐隐包围。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周围所有的玩家和NPC，对此骇人景象竟毫无所觉，他们依旧谈笑风生，买卖交易，行走坐卧，仿佛那些占据了大半个地平线的恐怖肉球，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背景装饰。
恐慌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祝柊清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警示周围的人。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出声音的刹那，一只冰冷彻骨、如同死人般僵硬的手，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伸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那手掌的触感黏腻而冰冷，带着一股腐坏的气息。
祝柊清拼命挣扎，扭动身体，试图摆脱这诡异的束缚，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地平线上那些肉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开始极其缓慢地、一蠕一蠕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流淌”过来。
与此同时，天空也发生了异变。原本明媚的阳光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重乌云迅速吞噬，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夜幕提前降临。不，甚至比黑夜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压抑的黑暗，迅速笼罩了整个新手村。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那只捂住他嘴巴的冰冷手掌突然松开了。
祝柊清猛地喘了口气，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人群，独自一人站在一条昏暗僻静的小巷口。他慌忙四顾——季怀允、宋臻、林依洛，他的队友们，全都不见了踪影！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感和强烈的焦虑瞬间攫住了他。
他像无头苍蝇般冲出小巷，在变得稀疏的人流中焦急地寻找。终于，他看到一个玩家正慢悠悠地走过，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上前，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朋友？一个穿着白绿相间长袍的法师，一个穿黑色劲装的剑士，还有一个背着木弓的射手！我们刚才还在一起的！”
那个被拉住的玩家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空洞无物，视线涣散，根本没有聚焦在祝柊清脸上，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仿佛在梦游。祝柊清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他没有放弃，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玩家这才像是被启动了某个迟钝的开关，嘴唇嚅动了几下，支支吾吾地、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他……他们去那边了……”说着，他抬起手，僵硬地指向了村庄的西边——那片被称为“陵原”的、充满死亡传闻的平原方向。
祝柊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他比谁都清楚陵原的凶险，季怀允他们绝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如此鲁莽地前往那个地方。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内心的恐惧，立刻转身，朝着玩家所指的西边方向狂奔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追上他们，找到他们！
然而，他没跑出多远，脚步就像被钉住一般，猛地停了下来。
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几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胆寒的身影。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浑身鲜红，像是被某种残忍的手段活生生剥去了全身的皮肤，裸露的肌肉纤维和血管组织清晰可见，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他们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空洞的眼窝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最让祝柊清头皮发麻的是，街道上零星的几个玩家，依旧对这些在眼前晃荡的“剥皮人”视若无睹，甚至直接从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中穿行而过，仿佛他们只是不存在的幻影！
祝柊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想要转身逃跑，但他惊恐地发现，那几个“剥皮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他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将那些没有眼皮覆盖的、血淋淋的“面孔”转向了他，然后，迈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
冷汗瞬间浸透了祝柊清的后背，他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小巷里。他将自己紧紧地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墙上，拼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心中疯狂地祈祷，希望这些可怕的怪物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冰冷的石墙仿佛带着某种阴森刺骨的寒气，这股寒意如同活物般，顺着他的脊椎骨缝一点点向上攀爬，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然而，比寒冷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的感觉。他总觉得有一道黏糊糊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丝，牢牢地黏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到了极点。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他逼疯。祝柊清猛地抬起头，循着那视线的来源向上望去——下一秒，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在小巷上方那被狭窄屋檐切割出的、一片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诡异天空中，赫然悬浮着一颗巨大无比的、暗红色的眼球！那颗眼球的直径几乎与小巷的宽度相当，瞳孔是如同深渊般的漆黑，周围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血丝。眼球的周围，缠绕着、堆积着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糅合而成的肉堆，那些肉堆上甚至还挂着细碎的、如同被撕裂的皮肤组织般的血丝，看起来格外恶心和亵渎。
而此刻，那颗巨大眼球的瞳孔，正以一种非人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直勾勾地俯视着躲在巷子里的祝柊清，仿佛穿透了他的血肉，直视着他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与秘密。
“非礼勿视……”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与白天在游戏里、查看那张诡异照片时听到的低语，一模一样。
“！”祝柊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滚落，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脑海里依旧清晰地烙印着那颗巨大眼球的恐怖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冰凉的湿润感。他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指缝间，赫然沾着几滴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色液体。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位置——床铺是空的，季怀允并不在房间里。
“阿允……阿允……”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悲哀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划过他冰凉的脸颊。他知道，自己的“病”又犯了，那股潜藏在他体内、属于[空无]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去找季怀允，寻求那份能让他安心的温暖和庇护。但是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力量的冲击而软绵无力，刚挪到床边，便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从床上滚落，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撞击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却也让他内心的恐惧和无助感放大了无数倍。他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身体，一边无助地哭泣，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喃着，声音模糊而破碎：“找不到……我找不到你……没有人……看得见我……”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季怀允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快步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祝柊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焦急。
他立刻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又迅速地将祝柊清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紧紧地、保护性地搂进自己怀里，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怎么了？阿清，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季怀允一边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祝柊清脸上纵横的泪水和冷汗，一边不动声色地调动起体内那微弱的、与[空无]相对立的[慈爱]力量。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充满生机的柔和绿光，那光芒如同温煦的春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汇入祝柊清冰冷颤抖的身体。那股温暖而纯净的力量所到之处，仿佛驱散了些许阴寒，让祝柊清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狂乱的心跳也似乎找回了一点节奏，激动的情绪得到了一丝缓解。
“被剥夺了……我们的存在……”祝柊清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没有焦点，他仿佛还沉浸在那个可怕的梦境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含混不清地低喃着。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季怀允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航船，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灯塔，“我找不到你……没有人看得见我……我找不到……天上有眼睛……会说话……”
季怀允耐心地倾听着这些破碎的呓语，结合之前祝柊清提到的游戏中的异常，他大概明白了噩梦的内容——祝柊清在梦里经历了被孤立、被忽视、甚至被某种恐怖存在注视的可怕场景。他轻轻拍着祝柊清单薄的脊背，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里，一直都在，就在你身边。天上没有眼睛，那只是梦，是虚假的，不会成真的。看着我，阿清，我就在这里。”
“有的！它看见了！它看见我了！”一提起那颗眼球，祝柊清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起来，一股莫名的、炽烈的怒火毫无预兆地取代了恐惧，在他胸腔里燃烧。他猛地一把推开季怀允，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踉跄着倒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颤抖着蜷缩进墙角。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混乱、警惕和一种近乎受伤野兽般的防御姿态，“别……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梦里那些血淋淋的“剥皮人”，它们正从阴影中爬出来，伸出冰冷僵硬、滴着黏液的手指，快要触碰到他的脚踝。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驱动心跳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他恨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感，恨这种被未知的、充满恶意的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你没由来地感到愤怒】
就在这时，一句清晰而冷静的话语，如同警钟般直接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响起。祝柊清的身体猛地僵住，那股不受控制的怒火像是被骤然泼下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迅速冷却、平息下来。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看着眼前脸上写满担忧的季怀允，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迷茫和疲惫。
“阿清。”季怀允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只是静静地、耐心地蹲在原地，与蜷缩在墙角的祝柊清保持着平视，他的眼神温和而包容，像是一片宁静的港湾，“听话，看着我，没事了，都过去了。只是噩梦而已。”
祝柊清用力地眨了眨眼，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季怀允那双总是沉静如夜的眸子，在刚才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清澈而充满生命力的青绿色，如同[慈爱]力量最纯粹时的颜色。可他再定睛细看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深邃漆黑，刚才那抹青绿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那张照片……有问题……”祝柊清的声音依旧带着噩梦初醒后的沙哑和虚弱，但他思路已经清晰了许多，终于抓住了噩梦的关键线索，“那个万事通给的照片……不能点开它……我感觉到，里面很有可能……封印或者沾染了之前那些去了陵原、再也没能回来的人……他们的情感碎片……那些极致的恐惧、绝望、不甘……会像病毒一样……影响甚至侵蚀打开它的人的意识……”
季怀允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在他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我知道了。我们以后都不会再碰那张照片了，我会把它处理掉。你现在状态很不好，需要休息。今天……要不就别上游戏了，好好在家休息一天，好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并非完整的[慈爱]，无法完全驱散或压制祝柊清体内[空无]力量的躁动，更无法保证在那个充满未知的虚拟世界里，祝柊清不会因为那张照片或者其他潜在的危险，再次遭遇到精神上的冲击，甚至更糟的情况。如果祝柊清因为游戏而再次陷入刚才那样的崩溃状态，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不行……那个男人！他骗了我！”祝柊清却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愤怒和倔强的光芒。一想到那个故作神秘、笑眯眯的男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肯定早就知道那张照片有问题，是故意塞给我的！这个天杀的东西！汝母的就算是顺着网线爬过去，也一定要找到他！”
看着他这副气鼓鼓、恢复了活力的样子，季怀允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一些，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祝柊清，即使刚刚经历了可怕的噩梦，即使内心依旧恐惧，却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振作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祝柊清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调侃：“好，都听你的，我们去找他算账，把他揪出来好好‘谈谈’。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祝柊清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继续说道：“再厉害的勇士，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战斗，对吧？你听听，你的肚子都在抗议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对！要先吃饭！”祝柊清像是被点醒了一样，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仿佛刚才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不是他。刚才的恐惧和无助似乎被这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暂时压制了下去。他反手紧紧拉住季怀允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饭桌的方向快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快走快走！吃饱了才有力气揍人！”
季怀允任由他拉着，看着他那急于“报仇”的背影，眼神深处却再次掠过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与此同时，在世界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一个男人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古朴的桌子前。桌子上方，凭空悬浮着一个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白光的光球，如同一个微缩的月亮。突然，光球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原本稳定的光芒变得紊乱而躁动。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那把从未离身的折扇，动作优雅而随意。随着扇子的挥动，那躁动的光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只有男人低低的、带着几分玩味和诡秘的笑声，在这片空旷的黑暗中轻轻回荡，久久不散。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勿要抬起不祥之物啊，小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