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7

咪的新主在咪心中的形象陡然变得复杂。

同归,如其名,人即阵法,若非结阵者主动脱离,阵法有所损伤,结阵者必会受到加倍的反噬。

平日里维系阵法已然耗费不少灵力,更遑论宗门比试时为应对那魔族可能的偷袭须加强防御,还有宗门上下的一些事务……暮云含灵力再如何深厚,心性再如何稳定,这又怎么会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而暮云含却只几句话轻飘飘将他所做的一切带过?

“啪”

我当即合上书页。

暮云含应当不会知道他给了我自由进出藏书阁的权限,却也便利了我查这杀阵。

要不是咪聪明,可真要被暮云含骗了去。

只是,藏书阁怎么值得他不惜搭上性命呢?

8

比答案先到来的是意外。

踏进一溪雪,某人颇有些意外地问我:“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是啊,夕阳西下,可我又不是那等刻苦修炼之人,不该这么晚回来的。

但是,偏有落日余晖洒在了那人脸上,我看着他看来的眼神也觉得有如星河般令人沉醉。

我应该答他的。

可怎么说好呢?

又怎么问他藏书阁的事呢?

那阵法可还有其他坏处?

唉,咪很苦恼。

张张嘴,我直想变回猫咪的模样:“暮云含,我有……”

可那人神色一凛,忽然看向藏书阁的方向。

而我只来得及听见“遭了”两字,面前白影闪过,再睁眼,人已然是不见了。

愣怔片刻,我只暗呼不好,抬脚亦快步跟上。

可等我赶到藏书阁,只看到一片狼藉。

合抱粗的廊柱上满是打斗的痕迹,地上的青砖碎得不成样子,二楼半边墙也快被拆下来一般。

还有……我竟闻到了属于那人的恶臭。

可那人并非魔族啊。

心绪愈发难平。

暮云含?暮云含呢?

是心有所感么,我一抬眼,终见了那站在廊下之人。

罕见地,暮云含苍白了脸。

“师父!”

我来不及多想,即大步朝他奔去,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查看。

嗯,有血迹,但应该不是他的。

心脏稳了稳。

“暮云含?”我抬头认真地与他对视,“你可有哪里不适?”

难道是内伤?

“无碍。”

暮云含须臾错开眼,下颌微抬,示意我看向赶来的掌门等人。

我只得绕至他身后,乖乖向掌门行礼。却也听见这人压低声音,说:“剩下的事还须我处理,不必等我,你可先回去。”

“嗯?”

但暮云含再未答我。

我看着他如往常般迎上掌门,走远,不知说了什么。

再瞧,暮云含脸上血色也恢复不少,看似真的并无大碍。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暮云含……”

我等了又等,索性借着帮忙收拾残局的由头留了下来。

我才从其他师兄口中得知,原方才有一魔族假扮为门中弟子攻上藏书阁二楼。

“尽春师弟,你是没看到,那魔族竟会用仙门的高阶术法,这才险些盗走至宝。”

“若不是云含长老及时赶到……”

“云含长老只用了一招就将那魔族打得落花流水,真乃宗门表率。”

我:“那,那魔族想要的究竟是何物呢?”

“这……”

回应我的果然是尴尬。

好吧,我就知道。

“尽春。”

蓦地,身后有人叫我。

而我只用了眨眼的工夫反应过来,是暮云含!

“师父!”

暮云含一来,我自要同其他师兄告辞,可一转头,哪还有半个人影?

暮云含也早料到一样:“走吧。”

9

药极。

药,救人性命之物。

当以药入道,走到极致之时,药也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回到一溪雪时,暮云含的声音也恰好止住。

原来,那魔族费此周折只是为了取一本**,还不一定能够参悟的那种。

嘶,可魔族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人的气息?

还有……

我蹙眉叫住暮云含:“你真的无碍?”

暮云含表现得愈是平静,怎么我的心就愈发乱呢?

暮云含却笑了:“有事。”

莫不是在哄我?

我不信。

暮云含忽地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说:“你这狸花到底想听什么?”

还有心情玩笑。

也许暮云含真的无事呢?

那就再确认一次:“真的么?”

但我猜错了。

“咳咳。”

我听到了压抑的闷咳,眼前也被一只大手挡住。

而透过指缝,我看到了暮云含衣襟处的一块块的鲜红。

看到那人低眉看了眼自己染了血色的掌心,反而皱了皱眉。

我就知道!

“暮云含!”

不知哪里涌出的愤怒与担忧,让我顾不上其他一把拽开他的手腕。

这人还试图挣脱、狡辩:“无碍。”

气死咪了。

我干脆强硬拉过他的另一只手:“骗子!”

不行,危。

我努力平复怒气,告诉自己,遇到这样的主人是需要咪包容他的。

可是,我忍不了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灵药峰请虹依长老……”

而转身没走几步,那重物倒地的闷响又将我定住。

回身望去,只有满目的红色与毫无生气的白。

“暮云含!”

10

喵!

咪心情大起大落。

好消息,暮云含醒了。

坏消息,啧,咪不得不接受,暮云含好像、大概、也许、真的变傻了。

还是幼童一般的傻。

连虹依长老为暮云含诊脉后也只说了句:“这段时日辛苦你多加照看,待你师父神识解封……便好了。”

我:“……”

而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难熬。

待暮云含清醒了,他便睁着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盯着被子上的纹样发呆。

我试探着挥手,许久,暮云含才一点一点转头看向我。

他仿佛忘记了才醒来时说的混乱不清的话,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咳。”

我清清嗓子。

我知道,按照暮云含现在的心智,我不能和他计较。

我便指了指他:“记住,你,叫暮云含。”

我弯下腰,与他平视,再指着自己:“我,是尽春。咳咳,也是你的徒弟。记住了吗?”

暮云含不答。

我深吸一口气,重复一遍:“记住没?”

“……”

我:“以后我说话,你都点头,嗯?”

对面仍是沉默。

好的,没关系。

咪不能和傻了的便宜主人一般见识的。

咪要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他。

才怪。

我倚着桌沿倒茶时,背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是暮云含的徒弟,但真没亲密到要守着他换衣的程度。

但不多时,我捏紧了拳头。

暮云含傻了,连穿衣也不会了。

真笨。

我撇撇嘴来到他跟前,弯腰,那人身体却一瑟缩。

我:什么意思?躲我?

当初非要抱着我黏着我的又是谁?

我再伸手,那人似纠结几许,人是不动了,但紧着眉,不知可是在心里怨怪。

哼。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磨蹭着擦过这人的腰身。

起身后,再凑到他颈后,几乎是贴着他发红的耳根:“师父,好了。”

几步退开,我心情大好。

原来暮云含的腰那么敏感啊。

“师父,”我咬重字音,“我帮了你,你是不是得道谢啊?”

但暮云含注定听不懂。

算了。

那便说个简单的:“你叫我‘尽春’,尽、春?”

暮云含偏偏头。

我不同他废话,扳过他的身体,逼他不得不直视我,一字一顿:“尽、春。”

“师父,怎么不叫我的名字了?”

这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唤他“师父”毫无负担,反而尝出了别样意味:“师父?”

“师父?师父?”

最后,在我不懈努力下,这人唇瓣微动,声音是沙哑非常:“尽春。”

11

咪是个坏人。

不曾想,暮云含傻了,还习了那少不了一日三餐的一套。

这日,我本化为原形在檐下晒太阳,舒服地眯眼时,忽感受到有阴影笼罩,挡了我的太阳。

可不就是暮云含。

而后,我便被这人抱起按在身前。

暮云含似乎不知道我还能变成猫,抱着咪踌躇着走到院子中,临到院门又停下,眼神没有定处。

找什么呢?

背上是一下一下轻抚,面前都是熟悉的景物。

不,是一轮又一轮的再熟悉不过的景物。

因为,暮云含他竟然带着我一直绕着院子转。

咪的眼睛都快花了。

“暮云含。”

咪不忍了,借力挣脱这人束缚,落地化出人形。

无视这人的欢喜,我语气很不好:“你要做什么?”

暮云含当真作出思索的模样,但眼神很快清澈:“饿。”

嗯?神识封锁了,连修为也倒退了?

我狐疑望着这人。

往日暮云含并不追求口腹之欲,还是我吃什么,他才可能浅尝一二。

但现在的他不似作假。

我:妥协了。

暮云含不正常,我自是不能理解的。

看他对我不错的分上,我总不好趁人之危苛待他。

我带他来到小厨房,问他:“想吃什么?”

暮云含说不出来。

我便变出几样蔬果肉类,任他挑选:“师父,选一样呗?”

12

暮云含选了鱼。

我其实不那么喜欢吃鱼,但暮云含喜欢做给我吃,而恰好味道不错,我也再未说什么。

当下嘛,我不指望这人做鱼给我吃。

我给他搬来长凳,让他在一旁等着,随后不太熟练地杀鱼,煮汤。

我也曾看过数次暮云含做和我一样的事。

可我瞧着那人的动作却是赏心悦目的,绝不是我现下的龇牙咧嘴。

或是热气消散许多,我捧着一碗鱼汤递给暮云含。

但,这人竟然不接。

我把碗推回去:“不是饿了么?不吃吗?我尝过的,不错的。”

暮云含态度很坚决。

他居然在摇头。

我:“你不要?”

暮云含点头了。

我感觉被戏弄了:“你不吃你和我说饿做什么?”

“师、父,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还摇头,说了什么:“你……”

我不懂。

他便皱紧眉头,看看我,再看看鱼汤,再把鱼汤推我手边。

“……”

一个念头蓦然出现脑中。

“你想给我?”

而看到我接下来喝汤的动作,暮云含才逐渐舒展眉眼。

大脑也空白了很久很久。

我后知后觉,这人傻了怎么还有工夫惦记着我呢?

但酸涩难言的情绪转眼被一股冲动取代。

和暮云含说话真难。

我必须尽快教会他正常说话。

不止,还有最基本的。

毕竟暮云含现在可是个穿衣还要我操心的人。

13

从零开始,果然是艰难的。

好在,暮云含难得乖巧,我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将自己的名字写错了,按不住砧板,召唤不出本命剑……每每我想要发怒,可一看到他无辜的眼神只好又憋了回去。

我是恼怒这人一再犯蠢,但谁叫他都这么乖了?

而且,暮云含在我跟前愈是笨拙,我脑中总不可控制地想起他从前的模样。

暮云含曾是远在云端的我难以触及的仙君,是我寄托希冀的人。

但他现在却需要我一只术法不精的猫妖来庇护。

他不该是这样,他不能总是这样的。

又又又一次,我双手环臂身前,问:“我是谁?”

暮云含用他那清清冷冷的声线答我:“尽春。你是尽春。”

他又说:“……你是狸花。”

唔,也不算错。

我执笔点在素白的纸上:“现在,写你的名字。”

暮云含不理解但照做。

才怪了。

等这人直起身,那纸上留下的只有两个字:尽春。

我纠错:“你,你叫暮云含,暮色的暮,天上的云,含着的含。”

“暮云含,你,我,是尽春。你不是。”

而很不巧,暮云含露出了变傻后一贯的愣怔。

我:行吧。

我化为原形,扭头跳上长案,蹲坐在一角,一爪子拍在他的手边:“写。”

我就看着他,我不信暮云含写不出来。

而这人的心思难猜,也搁下笔,将爪子伸向我。

我当然是拍开他。

他却露出委屈神情:“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

暮云含出事后我便不再与他同寝。

白日里他依旧黏我得紧,我自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夜里,我亦不知他那端的情形。

咪不解:“为什么?”

暮云含也不解:“我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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