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咪的新主在咪心中的形象陡然变得复杂。
同归,如其名,人即阵法,若非结阵者主动脱离,阵法有所损伤,结阵者必会受到加倍的反噬。
平日里维系阵法已然耗费不少灵力,更遑论宗门比试时为应对那魔族可能的偷袭须加强防御,还有宗门上下的一些事务……暮云含灵力再如何深厚,心性再如何稳定,这又怎么会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而暮云含却只几句话轻飘飘将他所做的一切带过?
“啪”
我当即合上书页。
暮云含应当不会知道他给了我自由进出藏书阁的权限,却也便利了我查这杀阵。
要不是咪聪明,可真要被暮云含骗了去。
只是,藏书阁怎么值得他不惜搭上性命呢?
8
比答案先到来的是意外。
踏进一溪雪,某人颇有些意外地问我:“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是啊,夕阳西下,可我又不是那等刻苦修炼之人,不该这么晚回来的。
但是,偏有落日余晖洒在了那人脸上,我看着他看来的眼神也觉得有如星河般令人沉醉。
我应该答他的。
可怎么说好呢?
又怎么问他藏书阁的事呢?
那阵法可还有其他坏处?
唉,咪很苦恼。
张张嘴,我直想变回猫咪的模样:“暮云含,我有……”
可那人神色一凛,忽然看向藏书阁的方向。
而我只来得及听见“遭了”两字,面前白影闪过,再睁眼,人已然是不见了。
愣怔片刻,我只暗呼不好,抬脚亦快步跟上。
可等我赶到藏书阁,只看到一片狼藉。
合抱粗的廊柱上满是打斗的痕迹,地上的青砖碎得不成样子,二楼半边墙也快被拆下来一般。
还有……我竟闻到了属于那人的恶臭。
可那人并非魔族啊。
心绪愈发难平。
暮云含?暮云含呢?
是心有所感么,我一抬眼,终见了那站在廊下之人。
罕见地,暮云含苍白了脸。
“师父!”
我来不及多想,即大步朝他奔去,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查看。
嗯,有血迹,但应该不是他的。
心脏稳了稳。
“暮云含?”我抬头认真地与他对视,“你可有哪里不适?”
难道是内伤?
“无碍。”
暮云含须臾错开眼,下颌微抬,示意我看向赶来的掌门等人。
我只得绕至他身后,乖乖向掌门行礼。却也听见这人压低声音,说:“剩下的事还须我处理,不必等我,你可先回去。”
“嗯?”
但暮云含再未答我。
我看着他如往常般迎上掌门,走远,不知说了什么。
再瞧,暮云含脸上血色也恢复不少,看似真的并无大碍。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暮云含……”
我等了又等,索性借着帮忙收拾残局的由头留了下来。
我才从其他师兄口中得知,原方才有一魔族假扮为门中弟子攻上藏书阁二楼。
“尽春师弟,你是没看到,那魔族竟会用仙门的高阶术法,这才险些盗走至宝。”
“若不是云含长老及时赶到……”
“云含长老只用了一招就将那魔族打得落花流水,真乃宗门表率。”
我:“那,那魔族想要的究竟是何物呢?”
“这……”
回应我的果然是尴尬。
好吧,我就知道。
“尽春。”
蓦地,身后有人叫我。
而我只用了眨眼的工夫反应过来,是暮云含!
“师父!”
暮云含一来,我自要同其他师兄告辞,可一转头,哪还有半个人影?
暮云含也早料到一样:“走吧。”
9
药极。
药,救人性命之物。
当以药入道,走到极致之时,药也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回到一溪雪时,暮云含的声音也恰好止住。
原来,那魔族费此周折只是为了取一本**,还不一定能够参悟的那种。
嘶,可魔族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人的气息?
还有……
我蹙眉叫住暮云含:“你真的无碍?”
暮云含表现得愈是平静,怎么我的心就愈发乱呢?
暮云含却笑了:“有事。”
莫不是在哄我?
我不信。
暮云含忽地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说:“你这狸花到底想听什么?”
还有心情玩笑。
也许暮云含真的无事呢?
那就再确认一次:“真的么?”
但我猜错了。
“咳咳。”
我听到了压抑的闷咳,眼前也被一只大手挡住。
而透过指缝,我看到了暮云含衣襟处的一块块的鲜红。
看到那人低眉看了眼自己染了血色的掌心,反而皱了皱眉。
我就知道!
“暮云含!”
不知哪里涌出的愤怒与担忧,让我顾不上其他一把拽开他的手腕。
这人还试图挣脱、狡辩:“无碍。”
气死咪了。
我干脆强硬拉过他的另一只手:“骗子!”
不行,危。
我努力平复怒气,告诉自己,遇到这样的主人是需要咪包容他的。
可是,我忍不了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灵药峰请虹依长老……”
而转身没走几步,那重物倒地的闷响又将我定住。
回身望去,只有满目的红色与毫无生气的白。
“暮云含!”
10
喵!
咪心情大起大落。
好消息,暮云含醒了。
坏消息,啧,咪不得不接受,暮云含好像、大概、也许、真的变傻了。
还是幼童一般的傻。
连虹依长老为暮云含诊脉后也只说了句:“这段时日辛苦你多加照看,待你师父神识解封……便好了。”
我:“……”
而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难熬。
待暮云含清醒了,他便睁着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盯着被子上的纹样发呆。
我试探着挥手,许久,暮云含才一点一点转头看向我。
他仿佛忘记了才醒来时说的混乱不清的话,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咳。”
我清清嗓子。
我知道,按照暮云含现在的心智,我不能和他计较。
我便指了指他:“记住,你,叫暮云含。”
我弯下腰,与他平视,再指着自己:“我,是尽春。咳咳,也是你的徒弟。记住了吗?”
暮云含不答。
我深吸一口气,重复一遍:“记住没?”
“……”
我:“以后我说话,你都点头,嗯?”
对面仍是沉默。
好的,没关系。
咪不能和傻了的便宜主人一般见识的。
咪要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他。
才怪。
我倚着桌沿倒茶时,背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是暮云含的徒弟,但真没亲密到要守着他换衣的程度。
但不多时,我捏紧了拳头。
暮云含傻了,连穿衣也不会了。
真笨。
我撇撇嘴来到他跟前,弯腰,那人身体却一瑟缩。
我:什么意思?躲我?
当初非要抱着我黏着我的又是谁?
我再伸手,那人似纠结几许,人是不动了,但紧着眉,不知可是在心里怨怪。
哼。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磨蹭着擦过这人的腰身。
起身后,再凑到他颈后,几乎是贴着他发红的耳根:“师父,好了。”
几步退开,我心情大好。
原来暮云含的腰那么敏感啊。
“师父,”我咬重字音,“我帮了你,你是不是得道谢啊?”
但暮云含注定听不懂。
算了。
那便说个简单的:“你叫我‘尽春’,尽、春?”
暮云含偏偏头。
我不同他废话,扳过他的身体,逼他不得不直视我,一字一顿:“尽、春。”
“师父,怎么不叫我的名字了?”
这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唤他“师父”毫无负担,反而尝出了别样意味:“师父?”
“师父?师父?”
最后,在我不懈努力下,这人唇瓣微动,声音是沙哑非常:“尽春。”
11
咪是个坏人。
不曾想,暮云含傻了,还习了那少不了一日三餐的一套。
这日,我本化为原形在檐下晒太阳,舒服地眯眼时,忽感受到有阴影笼罩,挡了我的太阳。
可不就是暮云含。
而后,我便被这人抱起按在身前。
暮云含似乎不知道我还能变成猫,抱着咪踌躇着走到院子中,临到院门又停下,眼神没有定处。
找什么呢?
背上是一下一下轻抚,面前都是熟悉的景物。
不,是一轮又一轮的再熟悉不过的景物。
因为,暮云含他竟然带着我一直绕着院子转。
咪的眼睛都快花了。
“暮云含。”
咪不忍了,借力挣脱这人束缚,落地化出人形。
无视这人的欢喜,我语气很不好:“你要做什么?”
暮云含当真作出思索的模样,但眼神很快清澈:“饿。”
嗯?神识封锁了,连修为也倒退了?
我狐疑望着这人。
往日暮云含并不追求口腹之欲,还是我吃什么,他才可能浅尝一二。
但现在的他不似作假。
我:妥协了。
暮云含不正常,我自是不能理解的。
看他对我不错的分上,我总不好趁人之危苛待他。
我带他来到小厨房,问他:“想吃什么?”
暮云含说不出来。
我便变出几样蔬果肉类,任他挑选:“师父,选一样呗?”
12
暮云含选了鱼。
我其实不那么喜欢吃鱼,但暮云含喜欢做给我吃,而恰好味道不错,我也再未说什么。
当下嘛,我不指望这人做鱼给我吃。
我给他搬来长凳,让他在一旁等着,随后不太熟练地杀鱼,煮汤。
我也曾看过数次暮云含做和我一样的事。
可我瞧着那人的动作却是赏心悦目的,绝不是我现下的龇牙咧嘴。
或是热气消散许多,我捧着一碗鱼汤递给暮云含。
但,这人竟然不接。
我把碗推回去:“不是饿了么?不吃吗?我尝过的,不错的。”
暮云含态度很坚决。
他居然在摇头。
我:“你不要?”
暮云含点头了。
我感觉被戏弄了:“你不吃你和我说饿做什么?”
“师、父,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还摇头,说了什么:“你……”
我不懂。
他便皱紧眉头,看看我,再看看鱼汤,再把鱼汤推我手边。
“……”
一个念头蓦然出现脑中。
“你想给我?”
而看到我接下来喝汤的动作,暮云含才逐渐舒展眉眼。
大脑也空白了很久很久。
我后知后觉,这人傻了怎么还有工夫惦记着我呢?
但酸涩难言的情绪转眼被一股冲动取代。
和暮云含说话真难。
我必须尽快教会他正常说话。
不止,还有最基本的。
毕竟暮云含现在可是个穿衣还要我操心的人。
13
从零开始,果然是艰难的。
好在,暮云含难得乖巧,我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将自己的名字写错了,按不住砧板,召唤不出本命剑……每每我想要发怒,可一看到他无辜的眼神只好又憋了回去。
我是恼怒这人一再犯蠢,但谁叫他都这么乖了?
而且,暮云含在我跟前愈是笨拙,我脑中总不可控制地想起他从前的模样。
暮云含曾是远在云端的我难以触及的仙君,是我寄托希冀的人。
但他现在却需要我一只术法不精的猫妖来庇护。
他不该是这样,他不能总是这样的。
又又又一次,我双手环臂身前,问:“我是谁?”
暮云含用他那清清冷冷的声线答我:“尽春。你是尽春。”
他又说:“……你是狸花。”
唔,也不算错。
我执笔点在素白的纸上:“现在,写你的名字。”
暮云含不理解但照做。
才怪了。
等这人直起身,那纸上留下的只有两个字:尽春。
我纠错:“你,你叫暮云含,暮色的暮,天上的云,含着的含。”
“暮云含,你,我,是尽春。你不是。”
而很不巧,暮云含露出了变傻后一贯的愣怔。
我:行吧。
我化为原形,扭头跳上长案,蹲坐在一角,一爪子拍在他的手边:“写。”
我就看着他,我不信暮云含写不出来。
而这人的心思难猜,也搁下笔,将爪子伸向我。
我当然是拍开他。
他却露出委屈神情:“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
暮云含出事后我便不再与他同寝。
白日里他依旧黏我得紧,我自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夜里,我亦不知他那端的情形。
咪不解:“为什么?”
暮云含也不解:“我可以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