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魏府,西跨院。
魏敏芝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的脸。铜镜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古董,背面錾着一枝牡丹,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微微发亮。这镜子是她及笄时母亲给的陪嫁,据说当年是宫里哪位娘娘用过的,传到外祖母手里,又传给了母亲,母亲又给了她。她一直很喜欢这面镜子,觉得它照出来的自己,比别的镜子更好看些。
碧桃站在她身后,正替她篦头发。象牙梳子穿过乌黑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手轻脚的,生怕扯痛了她。屋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青烟从兽首铜炉中逸出,袅袅地升上去,在头顶汇成一片淡淡的雾气。窗外那株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几片,铺在窗台上,白得像雪。
“外头怎么样了?”魏敏芝开口,声音懒懒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碧桃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篦发,低声道:“回姑娘的话,传开了。马行街、州桥、大相国寺一带,都有人在说。茶楼酒肆里也有人在议论,说许氏女科那个女医,原来是尼姑还俗,不守清规,在江南时就勾搭上了贵人,如今到了京城,还住在贵人安排的宅子里,不知廉耻什么的。”
魏敏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碧桃看见了,她的手更轻了,声音也更低了。
“还有人说,她跟人有婚约,却还不知检点,一边占着未婚夫的名分,一边勾引别的男人。这些话传得最凶,好些人听了都摇头,说这样的女子,搁在从前是要沉塘的。”
魏敏芝从镜子里看着碧桃的脸,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再传些日子。”她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必太急。慢慢来。”
碧桃应了一声“是”,手上的动作却更小心了。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最清楚姑娘的脾气。她越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就越是有计较。
魏敏芝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鬓角。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日在许氏女科见到的那个身影。藕荷色的褙子,月白的裙子,干干净净的,像一株静静开着的兰花。那张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可那通身的气度,那份不卑不亢的沉静,却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忘不掉。
魏敏芝的笑容淡了些。
“碧桃,”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尼姑还俗的女医,凭什么让那么多人替她说话?”
碧桃一愣,小心翼翼地答:“这……奴婢不知。”
魏敏芝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将败未败时那种甜腻腻的香气。她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清冷,照在玉兰树的白花上,白得有些刺眼。
“传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传得越久越好。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沈府。
沈淑宁的院子在沈宅东侧,是个小小的跨院,院中种着一丛翠竹,墙角还有一架荼蘼,此时正开着花,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雪。
沈淑宁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芙蕖蹲在榻前,正替她脱鞋袜,动作又轻又慢,生怕扰了姑娘的清静。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贾妈妈那边,安排好了?”沈淑宁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芙蕖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回姑娘,安排好了。贾妈妈今儿个就搬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说是养病。谁来问都说不知道,只说贾妈妈身子不好,出城养病去了。”
沈淑宁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芙蕖看见了,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问,“贾妈妈她……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沈淑宁翻了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声音不咸不淡的,“她又没做什么。不过是跟人说了几句话罢了。裴家表哥要查,查到魏家那个婆子头上就差不多了,不会查到咱们这里。”
芙蕖应了一声“是”,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她伺候姑娘这些年,姑娘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温温柔柔的,可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这回的事,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面,只让贾妈妈去跟魏家的婆子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可事情就这么传开了,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沈淑宁把书合上,放在膝上。烛光映在她脸上,那面容温婉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烁,不是得意,不是快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满足。
“魏家那个婆子,是魏敏芝身边的人吧?”她问。
芙蕖点头:“是。是魏家姑娘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姓孙,在魏家伺候了十几年了。”
沈淑宁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字面上,可那些字一个都没进到脑子里。她在想魏敏芝,想那日在宝芳郡主的诗会上,魏敏芝穿着一身银红春衫,被众人簇拥着,笑得温婉又矜持。那副模样,一看就是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什么有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可这一次,她得不到。
沈淑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会让魏敏芝得到裴宴表哥。不是因为她自己有多想要。她早就知道,裴宴表哥心里没有她,从来没有。她只是不想看到魏敏芝那样的人,轻轻松松地得到一切。
至于那个许娇杏……
沈淑宁的笑容从脸上消失。
她得不到的,魏敏芝也别想得到。至于许娇娇能不能得到,那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她造化。
“芙蕖,”沈淑宁的声音很轻,“让贾妈妈在庄子上多住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是。”芙蕖应道。
沈淑宁重新拿起书,这回是真的看进去了。
马行街,午后的阳光正好。
许氏女科门口比往日冷清了些,可还是有几个老病号雷打不动地来复诊。许娇娇坐在诊桌后头,正给一位老大娘把脉,神情专注,动作沉稳,像是外头那些流言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街对面的茶摊上,几个妇人正凑在一处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许氏女科的女医,原来是个尼姑。”
“怎么没听说,都传遍了。啧啧,这样的人也能给人看病?谁知道她那医术是跟谁学的,别是把人治坏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
“够了。”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
几个妇人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茶摊边上。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朗,眉目端正,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可此刻,那张端正的脸上没有读书人的温文尔雅,只有压不住的怒气。
“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可有一句是真话?”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像石头落在冰面上,“你们见过那位许大夫吗?你们找她看过病吗?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几个妇人被他问得一愣,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男子,原来是陆昭。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几个妇人脸上扫过,声音又沉了几分:“一个女子,凭医术救人,不分贫富贵贱,不看人下菜碟,日日早起晚归,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们倒好,坐在茶摊上,嗑着瓜子,喝着茶,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人家多年的心血全否了。你们有什么资格?”
一个妇人回过神来,不服气地嘀咕:“又不是我们编的,外头都这么传......”
“外头传什么你就信什么?”陆昭的声音提高了些,“那我问你,外头还传你男人在外头养了外室,你也信?”
那妇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张嘴就要骂,可对上陆昭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
陆昭没有再理她,转身面对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声音朗朗的,像是学堂里教书先生训诫学生:“那位许大夫,在菰城的时候救过疫病,多少人的命是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她来了京城,在许氏女科坐诊,分文不取地给穷人看病,自掏腰包给买不起药的病人抓药。这样的人,你们不敬她、不谢她,反倒在这里嚼她的舌根。你们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街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茶摊的老板缩在炉子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看了看陆昭,又看了看许氏女科的招牌,目光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陆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往许氏女科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条街,他看不见诊桌后面的许娇娇,可他知道她在那儿。他知道她一定听见了那些话,知道她一定在忍着,知道她一定不会出来跟人争辩。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自己扛。
陆昭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可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憋屈,为她憋屈。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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