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递了话之后的第三日,魏府那边就有了动静。
消息是长风带回来的。他站在九思居书房里,压低声音禀报:“魏府那个孙婆子,就是魏家姑娘院子里的管事嬷嬷,被魏夫人寻了个由头发卖出府了。说是偷了主子的东西,打了一顿,当天就让人牙子领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裴宴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兵部的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似乎是看得认真,但长风知道他在认真听着。
“沈家呢?”裴宴翻了一页书问。
沈家三姑娘院里的贾婆子,被沈三夫人打了二十板子,赶出了府。对外说是犯了家规,具体的没细说。不过,”长风顿了顿,“沈三姑娘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裴宴没有说话。
安安静静。这倒像是沈淑宁的做派。她从来不是那种会闹的人。小时候不是,如今更不是。她做什么事都是安安静静的,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去,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鞋。
“继续盯着。”裴宴放下文书,声音淡淡的,“别惊动她们。”
长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四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苦味。他想起那日在城门口送行时,沈家的马车停在远处。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路过。如今想起来,那马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跟许娇娇说话。
沈淑宁。
他的表妹。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表哥”的那个小姑娘,如今也学会在背后使手段了。他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愤怒,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厌倦。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面上温温柔柔的,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沈淑宁是,魏敏芝也是。她们从小被教着怎么笑、怎么走、怎么说话,也被教着怎么不动声色地除掉挡在面前的人。
他不想把许娇娇卷进这些东西里。可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裴宴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兵部的文书上。北狄在边境增兵的消息越来越密,朝堂上却还在为江南发运使的位子吵个不停。他必须在这些事情变得更糟之前,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竹林。风吹过,竹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再等等。他在心里说。再等等就好。
流言平息得比许娇娇预想的要快。
前几日还满城风雨的,忽然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没了声音。马行街上那些茶摊酒肆里,再也没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许氏女科的事。偶尔有人提起,也被旁人岔开话题,或是干脆闭口不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按了下去。
许娇娇隐隐猜到是他,可她不敢去确认。她怕确认了,就欠得更多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许氏女科的诊桌后面,该看病看病,该开方开方,像是那些流言从来没有存在过。
病人也在慢慢地回来。
先是那几个雷打不动的老病号。张婆婆、李婶子、王家的三媳妇。她们照常来复诊,照常坐在诊室门口等着,照常拿了药道了谢就走。没有人提外头的事,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许娇娇。她们只是来看病的,看完就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是那些断了些日子的老面孔。隔壁巷子的刘娘子,抱着孩子来的,说是孩子咳嗽还没好利索,想让许大夫再看看。街尾卖豆腐的陈大嫂,捂着腰进来的,说老毛病又犯了,还是许大夫开的方子管用。还有一些新面孔,听说了许氏女科的名声,慕名而来的。
许丹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那声音不再是虚张声势,是真真切切的进账。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的笑也多了,时不时还哼两句不知名的小曲儿。
“丹姑姐,你唱什么呢?”许娇娇从诊桌后面探出头来,笑着问。
许丹姑嘿嘿笑了两声:“瞎哼哼的,也不知道叫什么。高兴了就哼两句,不高兴了就骂两句。我这人就这样,藏不住事。”
许娇娇被她逗笑了,低头继续写方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的。早上来开铺子,打扫,摆药,等病人。中午在柜台后面吃饭,有时候是静心送来的包子,有时候是隔壁面摊的阳春面。下午继续看诊,开方,抓药。傍晚关门,回甜水巷,吃饭,洗漱,睡觉。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许娇娇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做药了。
在菰城的时候,她就做过几味成药,那些成药方子她都留给了张东家。如今到了京城,重新开始,她前些日子就试着做了三七止血散,不过一直不是很理想,她想修改一下配方,做了成药不但方便病人服用,也方便保存。尤其是那些边关的将士,随身携带也方便。
她想把三七止血散改成丸剂。
三七这味药,她在菰城的时候就常用。止血散瘀、消肿定痛,跌打损伤、金创出血,都用得上。前世的经验知识再配合今生许大郎的医案,她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更好。阿爹许大郎的医案里记了好几个三七的方子,有配白及的,有配**没药的,还有配龙骨象皮的。她在菰城的时候试过一个方子,效果不错,可总觉得还可以再好些。
她把许大郎的医案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把那些方子一个一个地比对。又翻出李真人留下的脉案,看看里头有没有相关的记载。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她左看一本,右看一本,时不时拿笔在纸上记几行。
三七的用量要足,可也不能太多,太多了伤胃。白及和**没药的比例要合适,太少了止血效果不好,太多了又会影响伤口愈合。龙骨和象皮是收敛生肌的,可这两味药贵,寻常人家用不起,得想个便宜些的替代……
她反反复复地试,反反复复地改。一批药粉碾出来,不够细,筛掉重碾。一批药丸搓出来,太硬了,泡不开,倒掉重做。太软了,捏不住,也倒掉重做。灶台上、桌案上、窗台上,到处都是药粉和药丸的半成品,静心收拾了好几回,每回都嘟囔:“娇杏,你这药丸子都快把咱们家变成药铺子了。”
许娇娇笑着说再等几日,等方子改进,临床试验后就不会这么乱了。
静心就对静尘叨咕,“师姐,娇杏有时候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师姐你听的懂吗?什么是临床啊?”
静尘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谁让你不学无术,看看,现在知道自己听不懂了吧!”
静心就嘻嘻笑着跑开了。她才不要学这个,每日跟病人打交道。她喜欢做菜,做好吃的。那是她的最爱。
静尘其实也听不懂,但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娇杏是个有本事的,她早就知道。
静尘今年已经十八了,她头发也长了,攒了发髻,斜插着一根银簪,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种沉静之美。
日子又滑过了几日,到第七日的时候,许娇娇的第一批三七止血丸终于做成了。
药丸不大,比黄豆略大一圈,黑褐色的,表面光滑,捏在手里不软不硬。许娇娇把一粒药丸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又凑近闻了闻。药味浓郁,却不刺鼻,带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她取出一把小刀,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把药丸碾碎,撒了一些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周围也没有红肿的迹象。她又等了半个时辰,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许娇娇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嘴角弯了起来。
成了。
她把药丸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瓶塞,在瓶身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上“复方三七止血丸”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张很重要的处方。
第二味做的是养胃丸。
这味药是她自己在菰城时琢磨出来的。来京城后,她发现许多女病人都有脾胃虚弱的毛病。吃不下饭,吃了也不消化,胃里胀气,时不时还疼。京城的气候比江南干燥,饮食习惯也不一样,许多从南方来的妇人都有这个问题。她试着给她们开了几副药,效果不错,可有些人嫌煎药麻烦,吃着吃着就断了。
她想着,如果能做成丸药,吃起来方便,病人也就愿意坚持了。
养胃丸的方子比止血丸简单些。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这是四君子汤的底子,健脾益气的。再加砂仁、陈皮,理气和胃。山药、莲子,补脾养心。最后一味是神曲,消食化积。这些药都不算名贵,寻常人家也吃得起。
她把方子配好,药材碾成细粉,过筛,混合,加蜜和成团,搓成小丸。这回顺利得多,第二批就做成了。药丸是淡褐色的,比止血丸小一些,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苦,微甜,带着一股陈皮的清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药丸装进另一个瓷瓶里,贴上“养胃丸”的纸条。
第三味药,她犹豫了很久。
妇人用的药。
她在菰城的时候就发现,许多妇科病的方子大同小异,可效果却因人而异。有的人吃了管用,有的人吃了不管用。她一直想找一个更稳妥的方子,能让大多数人都有用。阿爹的医案里记了几个方子,李真人的脉案里也有几个,她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对,反复琢磨,最后定了一个方子。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的底子,补血调经的。再加香附、乌药,理气止痛。益母草活血化瘀,艾叶温经散寒。最后一味是阿胶,补血养颜的。这个方子不便宜,可效果应该不会差。
她把方子配好,药材一样一样地称,一样一样地碾。这回比前两回都小心,因为涉及妇人的身子,容不得半点差错。药粉碾了三遍,筛了五遍,确保细得不能再细。加蜜的时候也是一点一点地加,生怕多了或少了。搓丸的时候更是一粒一粒地比大小,差不多的放在一起,差太多的重新搓。
第一批做出来,她不太满意。药丸太硬了,怕是泡不开。第二批好一些,可还是觉得不够理想。第三批的时候,她调整了蜜和药粉的比例,这回终于满意了。
药丸是深褐色的,比养胃丸大一些,表面光滑,捏在手里软硬适中。她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苦,微甜,带着一股当归的香气。
她想了想,在瓶身上写了四个字:“妇乐丸”。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三个瓷瓶,忽然有些恍惚。
三七止血丸、养胃丸、妇乐丸。
三味成药,三种不同的用途。她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不知道病人愿不愿意吃,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认可。但不妨碍她的坚持。
许丹姑看到那三瓶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第二日,许丹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许娇娇从后头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小瓷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丹姑姐,你看看这个。”
许丹姑放下算盘,接过一个瓷瓶,看了看瓶身上的纸条:“三七止血丸?这是什么?”
“我做的成药。”许娇娇把托盘放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止血的,跌打损伤、金创出血都管用。这个是养胃的,脾胃虚弱、消化不良的人可以吃。这个是,”她顿了顿,“给妇人用的,调经养血、理气止痛的。”
许丹姑愣住了。她把三个瓷瓶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看了瓶身的纸条,又拔开瓶塞闻了闻。三七止血丸的药味浓郁,养胃丸的甜香清淡,妇乐丸的当归香气扑鼻。她把瓶塞塞回去,抬起头,看着许娇娇。
“这都是你做的?”
许娇娇点了点头。
“方子呢?方子从哪儿来的?”
“有的是我阿爹医案里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许娇娇老实地说,“三七止血丸是我阿爹的方子改的,养胃丸是我在菰城时自己琢磨的,妇乐丸是我把阿爹的方子和李真人的方子合在一起配的。”
许丹姑伸手接过瓷瓶,把三个瓷瓶在柜台上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许娇娇站在旁边,心跳得有些快。她不知道许丹姑会怎么想,是觉得她多事,还是觉得她不务正业,还是觉得这些药根本不值一提。
过了好一会儿,许丹姑抬起头,看着她。
“娇杏,”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爽利,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语气,“你知道我婆婆当年是怎么把这铺子撑起来的吗?”
许娇娇摇了摇头。
“靠的就是一味药。”许丹姑说,“一味她自己配的、专治妇人病的药。那味药,救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没有那味药,就没有这间许氏女科。”
她顿了顿,看着柜台上的三个瓷瓶,目光里参杂着一丝感慨。
“我婆婆常说,一个大夫,光会看病开方不算本事。你得有自己的东西。别人没有的,你有;别人有的,你做得更好。这才是立身之本。”
她转过头,看着许娇娇,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你阿爹在天有灵,看到你做这些,一定会很高兴的。”
许娇娇肯定的用力点点头。
一定会的。
许丹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些药,先在铺子里卖。我帮你推。先给几个老病号试试,效果好,自然就传开了。”她拿起那瓶妇乐丸,在手里掂了掂,“这味药,我先拿回去给几个老姐妹试试。她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要是你这药管用,那可真是救了她们了。”
“好。丹姑姐,你说了算。”许娇娇目光认真看着许丹姑,嘴角含着笑意点头。
许丹姑也笑了,把那三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台后面的柜子里,像是放什么宝贝似的。放好了,又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行了,别站着了。下午还有病人呢。你去后头歇会儿,我看着铺子。”
许娇娇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丹姑姐。”
“嗯?”
“谢谢你。”
许丹姑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谢什么谢。你要真想谢我,就多做出几味药来。最好把整条马行街都比下去,让那些人看看,咱们许氏女科的大夫,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许娇娇被她逗的呵呵笑着去了。
许丹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心疼。
这孩子,太苦了。一个人在京城,没亲没故的,被人嚼舌根,被人泼脏水,受了委屈也不说,只一个人扛着。可她从来不抱怨,不诉苦,不骂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看病,开方,做药。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埋在这些事情里,像是在用这些东西把自己裹起来,裹得厚厚的,不让外头的风雨伤到自己。
许丹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接手这间铺子,婆婆刚走,她一个人撑不起来,也有人嚼舌根,说她一个女人家开什么医馆,不如找个男人嫁了。她气得哭了好几场,可哭完了,还是得开门做生意。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能护住你的,只有你自己。你的本事,你的手艺,你的心。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许丹姑低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柜子,那里头放着三个瓷瓶。那是那个孩子的心血,是她的本事,是她的立身之本。
许丹姑的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以后一定比她强。比她婆婆强。比这条马行街上所有的大夫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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