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拉拢

一个是御史中丞韩琦。

韩琦这个人,裴宴早就注意到了。他是御史台的老臣,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之称。这些年,他弹劾过不少人,不管是宋家的人还是别家的人,只要犯了事,他都敢参。宋家对他又恨又怕,可拿他没办法。韩琦的屁股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无处下手。

裴宴在一个午后去了韩琦的府上。

韩琦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看着跟寻常百姓家没什么两样。裴宴递了帖子进去,韩琦亲自迎了出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胡子花白,可一双眼睛十分犀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

“裴统制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韩琦拱了拱手,声音不冷不热的。

裴宴还了一礼:“韩御史客气了。晚辈冒昧来访,打扰了。”

韩琦没有多说什么,把他让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堆满了书和奏折的抄本。桌上摊着一份还没写完的弹章,墨迹未干。裴宴瞥了一眼,看见上头写着“宋季”两个字,心里便有了数。

韩琦给他倒了茶,两人坐下。

“裴统制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事?”韩琦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客套。

裴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韩御史最近在写什么?”

韩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没有隐瞒,把桌上那份弹章拿起来,递给裴宴:“你看看。”

裴宴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弹章弹的是宋季在江南的几桩贪墨案,证据确凿,措辞犀利,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查的。

“韩御史打算什么时候递上去?”裴宴把弹章还给他。

韩琦接过弹章,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递不递,有什么区别?”他说,声音有些涩,“这些年,老夫递了多少份弹章?宋家的人动了吗?没有。圣上看是看了,可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宋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一根汗毛都没少。”

裴宴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琦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茫然。

“裴统制,老夫在御史台待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老夫弹劾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些人倒了,有些人没倒。可没倒的那些人里,宋家是最让老夫心寒的。不是因为他们不倒,是因为,没有人敢让他们倒。”

裴宴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韩大人,如果这一次,有人敢呢?”

韩琦的目光一凝。

他看着裴宴,看了很久。那双犀利的老眼里,慢慢闪现出一丝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添了油,又燃了起来。

“裴统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期许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你说的‘有人’,是——”

裴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韩琦,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韩琦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只蝉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闷热的午后数着时间。

“老夫明白了。”韩琦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一种很深的、很郑重的东西,“裴统制放心,老夫知道该怎么做。”

裴宴站起身,朝韩琦拱了拱手。

“韩御史,保重。”

韩琦也站起来,还了一礼。他送到门口,看着裴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

另一个裴宴拉拢的人,是枢密副使范仲和。

范仲和是武将出身,在军中颇有威望。他跟宋家没有什么往来,可也没有什么过节,一直是个中立派。裴宴选他,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要动宋家,光有文官的支持不够,还得有武将的拥护。宋家在京畿的庄子里私藏着那么多兵器,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豢养私兵。万一到了最后关头,宋家狗急跳墙,没有武将镇着,那是要出大事的。

裴宴约范仲和在城东的一家酒楼上见面。

范仲和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像个粗人,可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坐在裴宴对面,端起酒碗,一口干了半碗,抹了抹嘴,目光落在裴宴脸上。

“裴统制,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喝酒吧?”

裴宴笑了笑,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范枢使爽快。”他放下酒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范仲和面前,“范枢使看看这个。”

范仲和接过纸,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是宋家在鹰嘴崖庄子私铸兵器的详细情况。炉子的数量、每日的产量、兵器的种类,还有几件从庄子里流出来的兵器样式的描述。范仲和是武将,一看就知道这些兵器是干什么用的。不是打猎,不是护院,是打仗用的。

“这……”范仲和抬起头,看着裴宴,目光里满是震惊,“这是真的?”

裴宴点了点头。

“裴统制,你可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

“所以不能传出去。”裴宴打断他,声音沉沉的,“枢使,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把这件事闹大,是为了——”

他顿了顿,看着范仲和的眼睛。

“是为了万一到了那一日,有人能站出来,镇住场面。”

范仲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干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眶有些发红,可他没有擦,只是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裴宴。

“裴统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范仲和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一件事。这大越朝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能毁在几个贪心不足的人手里。你说的事,我应了。”

裴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酒碗,朝范仲和举了举。

“范枢使,多谢。”

范仲和也端起酒碗,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从酒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裴宴没有坐车,一个人骑着马,慢慢地往回走。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在脸上暖融融的。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小贩在收拾摊子,还有几辆马车辚辚地驶过,消失在夜色里。

他骑在马上,望着头顶那片星空。五月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洒在黑布上的几粒碎银。可每一颗都很亮,亮得刺眼。

韩琦,范仲和。这只是开始。

朝中还有多少人可以拉拢,还有多少人在观望,还有多少人站在宋家那边,他都要一个一个地摸清楚。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这是一场持久战,比的不是谁的力量大,是谁的耐心足。

可他不怕。他怕的不是等,是等不到。

裴宴勒住马,在街边停了一会儿。他往甜水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巷子很深,看不清尽头,可他记得那扇门在哪儿。记得门里那棵石榴树,记得树下那个石凳,记得她坐在那里喝绿豆汤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轻轻踢了一下马腹,马又跑了起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没有拐进甜水巷。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还有太多事要做,还有太多人要见,还有太多东西要查。在这一切没有结束之前,他不能把她卷进来。她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不能再往前推了。

可他会在暗处护着她。像护着一盏灯,不让风吹灭它。

裴宴骑着马,穿过半个京城,回到了郑国公府。

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意。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往里走。

九思居的院子里,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秋月迎上来,低声道:“公子,水备好了。公子先洗漱歇息吧。”

裴宴点了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秋月。”

“奴婢在。”

“你去告诉明月,让人去集市看看。枇杷上市了,多买些来,他知道送去哪里。”

秋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是。奴婢省得。”

裴宴没有再说什么,进了净房。

水汽氤氲上来,带着安神草的清香。他靠在浴桶边上,闭上眼,把这一整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密报入宫,皇帝震怒,按下不发。韩琦,范仲和。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人要见,更多的事要做。无痕那边要继续查宋家的党羽,赵斌那边要继续盯宋家的产业,长风那边要继续留意魏家和沈家的动静。一样都不能落下,一样都不能出错。

换上干净的中衣,丫鬟们依次上了饭食,几样精致的菜肴,碧粳米热气氤氲,裴宴坐在桌前,低头吃了几口,思绪却跑到了菰城的柳枝巷小院,许娇娇做的那桌菜肴上。他顿时感觉面前的菜虽然花哨,却没甚味道了。他简单吃了几口,就让丫鬟撤了下去。

清风徐来,他立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月亮。五月的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树梢上。月光清冷,照在院子里的竹叶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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