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政从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没有坐轿,轿夫抬着空轿和老仆魏安良跟在后面。他一个人沿着御街慢慢地走。街上的行人比白日少了许多,商铺开始上门板,小贩们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卖冰饮的摊子还在,摊主摇着蒲扇,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槐花的甜腻,混着暮色里升起的炊烟,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魏政走得很慢,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块玉佩。老仆魏安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老爷今儿个从衙门出来就一直这样,脸色不大好看,问他只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回去。
魏政在御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才转身往魏府的方向走。
走两炷香的功夫。魏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显现出来,只见它们蹲着,张着嘴,露出两颗大牙,看着有些狰狞。门房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笏板和披风。魏政没有理会,大步往里走,穿过穿堂,绕过影壁,径直去了外书房。
“让怀先生来一趟。”他对廊下的小厮说,声音有些沉。
小厮应声去了。
魏政推开书房的门,在案后坐下。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暮色,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他没有叫人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儿个在衙门里听到的那些事。
今儿个下午,他去吏部衙门办差,在廊下等着的时候,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可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裴宴......查......宋家......走私.....兵器......”。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可那边很快就压低了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魏政在廊下站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裴宴在查宋家。查什么?兵器?宋家跟兵器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裴宴这个人,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在查,那就一定查到了什么。而能让裴宴亲自出马去查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魏政的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和宋家,说不上多亲近,可也不是没有往来。前些年宋家在江南办了几桩事,需要户部的批文,他帮过忙。宋家也投桃报李,在吏部的考核中替他说过好话。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是被人翻出来,总归是个麻烦。尤其是,如果裴宴真的要动宋家的话。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睁开眼。
“老爷,怀先生来了。”小厮在门外禀报。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下颌蓄着几缕长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此人是魏政的幕僚,姓怀,在魏家待了七八年,魏政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
怀先生一进门就觉察出不对。
书房里没点灯,魏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接着外头残留的余光,他注意到魏政道脸色不大好。他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下,等着魏政开口。
魏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今儿个在吏部听到的事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怀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只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闷热的夜晚数着时间。
“东翁,”怀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事,怕是不简单。”
“我知道。”魏政说,手指又在腰间那块玉佩上捻了起来,“裴宴这个人,做事一向有章法。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查宋家。既然查了,那就一定查到了什么。而且——”他顿了顿,“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说明他查到的不是小事。”
怀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东翁说的不错。可还有一件事,东翁想过没有?”
“什么事?”
“裴宴查宋家,是奉了谁的命?”
魏政的手指顿住了。
怀先生看着他,目光凝重:“裴宴是御前左军统制,管的是京畿防务。他手里没有监察百官的权力。他要查宋家,要么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那边有人跟他合作,要么,”他压低声音,“是圣上的意思。”
魏政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可他不敢往深里想。如果是圣上的意思,那就不只是裴宴在查宋家,是皇帝要动宋家。皇帝要动宋家,那就不是小事了。那是一场风暴,一场足以把半个朝堂都卷进去的风暴。
“东翁,”怀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裴宴查宋家的事,不管是不是圣上的意思,咱们都得早做打算。东翁跟宋家的那些往来,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把柄,可要是被人翻出来,总归是个麻烦。不如——”
“不如什么?”
怀先生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不如尽快完成和裴家的联姻。把魏家和裴家绑在一起,就算宋家那边出了什么事,有裴家在前面挡着,总归安全些。”
魏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那声音不重,可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联姻的事,”他说,声音有些涩,“先放一放。”
怀先生一愣:“东翁的意思.....”
“你不明白。”魏政摆了摆手,“裴宴这个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他跟章氏不对付,跟裴家那些人也说不上多亲近。咱们把敏芝嫁过去,能不能把裴家绑住还两说。万一,”他顿了顿,“万一裴宴根本不想结这门亲呢?”
怀先生沉默了。
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裴宴对这门亲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不冷不热的。章氏那边热络得不行,裴宴那边却一直没什么动静。托人去探口风,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郎主公务繁忙,改日再说”。改日改日,改了多少个日了,连个准话都没有。
“再说了,”魏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将败未败时那种甜腻腻的香气,“就算裴宴愿意结这门亲,现在也不是时候。裴宴在查宋家,咱们跟宋家有往来,这时候巴巴地贴上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虚吗?”
怀先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魏政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明日我回一趟老宅,”他忽然说,“跟父亲商量商量。”
怀先生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第二日一早,魏政便去了城南的老宅。
魏家老宅在城南静居园附近,是一栋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可里头的陈设、院子里那几株百年老槐,都透着世家的底子。魏老太爷致仕后一直住在这里,平日里种种花、养养鸟,偶尔跟几个老友下下棋,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魏政到的时候,魏老太爷正在院子里喂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的。可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里头藏着的东西却让人不敢小觑。那是几十年朝堂沉浮打磨出来的精明,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你一旦大意,就会被它咬一口。
“父亲。”魏政上前行了一礼。
魏老太爷没有看他,继续往鸟笼里撒谷子。那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泉水。魏老太爷看着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来了?”他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吃了没?”
“吃了。”魏政站在一旁,等着父亲把鸟喂完。
魏老太爷把最后一把谷子撒进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他看着魏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进去说吧。”
父子俩进了书房。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花梨木书案,几把圈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魏老太爷收藏了几十年,轻易不给人看。魏政每次来,都会多看那幅画几眼,今日却连看都没看,心思全在别处。
魏老太爷在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魏政也坐。魏政坐下,犹豫了一下,把吏部听到的事、怀先生的建议,还有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说了。
魏老太爷听完,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那动作跟魏政如出一辙,只是比他慢些、稳些,像是在打一个很慢很慢的拍子。
魏政不敢催,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魏老太爷才睁开眼。他看着魏政,目光里浮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政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宋家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以前没说你,是因为那些事不算什么大事,帮个忙、递个话,在朝中走动,谁没做过?可这次不一样。”
魏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父亲,宋家——”
“宋家怎么了?”魏老太爷打断他,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宋家几代立于朝中不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你以为这就够了?政儿,你在朝中也待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看不明白?”
魏政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以为然。
魏老太爷看着他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坐下。”他说,声音缓了下来。
魏政重新坐下。
魏老太爷看着他,目光里又浮现出深沉的印记。那是几十年的阅历,是三次朝堂更迭、两代帝王更替留下的刻痕。
“政儿,”他缓缓开口,“你今年四十出头,在朝中待了不到二十年。这二十年,是太平的二十年,是风平浪静的二十年。你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风浪。”
魏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见过。”魏老太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先帝在位的时候,我就在朝中了。那时候朝中也有像宋家这样的世家,看着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可结果呢?该倒的时候,一夜之间就倒了。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顿了顿,“是因为他们挡了路。”
魏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挡了谁的路?”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魏老太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魏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在闪烁。
“政儿,”他说,“你觉得,当今圣上跟先帝比,如何?”
魏政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圣上仁厚,不如先帝刚烈。”
魏老太爷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可魏政看见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刚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你以为先帝刚烈,所以才能坐稳江山?政儿,你错了。先帝的刚烈在明处,谁都看得见。可当今圣上的刚烈,”他压低声音,“在暗处。”
魏政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圣上这些年不动宋家,是因为动不了?”魏老太爷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动不了,是时候不到。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要动他们,不是砍一棵树,是拔一座山。得先把山根底下的土一点一点地挖松了,才能把整座山推倒。”
他看着魏政,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郑重的警告。
“裴宴在查宋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政没有说话。他的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这闷热的五月天里,后背却一阵阵地发凉。
“意味着,”魏老太爷一字一句地说,“土,已经开始挖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
魏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脑子里嗡嗡的,翻来覆去地响着父亲方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父亲,那敏芝的婚事——”
“先放着。”魏老太爷摆了摆手,“不急。”
“可是章氏那边,”
“章氏?”魏老太爷冷笑了一声,“章氏算什么东西?一个继室,在裴家能翻出什么浪来?裴宴的亲事,还轮不到她做主,这事裴简恐怕也没用,裴宴他不点头,章氏说破天也没用。”
魏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宋家......”
“宋家,”魏老太爷的声音沉了下来,“该断的就断。别等到火烧到眉毛了再跑,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魏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老宅出来,魏政的脸色比来时更难看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站得稳、看得远。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看明白。父亲说的对,他还是太嫩了,经历的事太少。
魏政站在巷口,魏福小心的催了几次,他才上轿回到府中,直接去了后宅。
小章氏正在房里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来:“老爷回来了?吃了没?我让人去准备。”
“先不急。”魏政在榻边坐下,摆了摆手,“有件事跟你说。”
小章氏放下针线,看着他。她跟魏政做了十几年的夫妻,最会看他的脸色。他一进门她就觉得不对。脸色发白,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有心事,而且是大事。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魏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敏芝的婚事,先放一放。”
小章氏手里的针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魏政,目光里满是不解和焦急。
“老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出了什么事?敏芝的婚事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姐姐那边,”
“章家也未必干净。”魏政打断她,声音有些硬,“如今这局势,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小章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跟魏政不一样。魏政想的是朝堂、是局势、是宋家。她想的是女儿。敏芝盼这门亲事盼了多久,她最清楚。那孩子从去年就开始准备,绣嫁衣、打首饰、学规矩,一样一样地,认认真真地,像是在准备一件天大的事。她不敢想,如果这门亲事真的黄了,敏芝会怎么样。
“老爷,”她咬着嘴唇,声音有些涩,“那敏芝......”
“先别告诉她。”魏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章氏,“等事情明朗了再说。”
小章氏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平时看着温和,可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她只能替女儿担心,替女儿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
魏政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五月的天,黑得晚,都酉时了,天边还挂着一抹残红。那红色很淡,淡得像一层纱,可落在眼里,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政儿,你还是太嫩了。”
是啊,太嫩了。他以为自己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看透了。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看透。朝堂这潭水,他以为自己站在岸边,看清楚了水底的石头,可一低头,才发现脚下踩着的,是流沙。
魏政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暴风雨要来了。他得在这场雨落下来之前,找到一把伞。不是替自己找,是替魏家找。替敏芝找。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这把伞,会是裴家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裴家身上。父亲说得对,得先看看。看看风往哪边吹,看看雨从哪边来,看看这场暴风雨,到底有多大。
他转过身,对小章氏说:“让人备饭吧。我饿了。”
小章氏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点击弹出菜单